翌日,天才微亮,冷华宫外便传来车轮辗过积雪的声音。
兰心听见动静,立即披上外衣走出殿门。
宫道上停着一辆运送冬衣与炭火的板车。车上叠着数个木箱,旁边还放着几筐用麻布覆住的银霜炭。
一名内廷宫人手中拿着物资名册,正逐一核对各宫应领之物。
兰心走下石阶。
「可是送冬衣与炭火来的?」
宫人翻了翻名册。
「冷华宫?」
「是。」
「冷华宫的东西还没备齐,今日不送。」
兰心看向车上的木箱。
「宫里各处的冬衣不是已经送到了吗?冷华宫的分例为何还没有备齐?」
宫人合上名册。
「今年大雪封路,布料与炭火都不充足。内廷要依各宫所需逐一分配,哪能同一日全部送完?」
「可冬衣早在入冬前便该发放,如今已下过几场雪了。」
「内廷缺少物资,也不是奴才能决定的。」
宫人的语气透着不耐。
「你若等不及,便自己到内廷问去。」
兰心压下心中怒气。
「容妃娘娘久病,冷华宫每日都要用炭。原先分到的炭火已经所剩无几,能否先将这个月的份例送来?」
宫人朝车上的炭筐看了一眼。
「这些都有去处。」
「冷华宫的份例呢?」
「等下一批。」
「下一批何时送来?」
「上面何时备齐,便何时送来。」
宫人没有给出明确日期,只低头在名册上画了一笔,便示意板车继续向前。
兰心拦在车前。
「至少请留下两筐炭。娘娘近日病势才稍稍稳定,受不得寒。」
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「方才已说过,这批炭都有去处。你若私自扣下,出了差错,谁来担待?」
「我只取冷华宫应得的份例。」
「名册上没有冷华宫今日领炭的记录。」
宫人将名册往怀中一收。
「没有记录,便不能领。」
兰心还想再追问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而平静的声音。
「兰心姑姑,不必再问了。」
兰心回过头。
萧墨珩正站在冷华宫门前。
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冬袍。晨风拂动宽大的衣袖,愈发衬得身形清瘦单薄。
「四殿下……」
萧墨珩走下石阶,目光掠过板车上的冬衣与炭火。
内廷宫人见他走近,这才躬身行礼。
「奴才见过四殿下。」
礼数虽不曾缺失,态度却依旧敷衍,看不出多少敬畏。
萧墨珩问:「冷华宫的冬衣与炭火,何时才能送来?」
宫人低着头,仍是方才那套说辞。
「回四殿下,今年物资不足,各宫的份例只能分批发放。冷华宫所需之物尚未备齐,待下一批物资送到,内廷自会派人送来。」
「下一批何时能到?」
「这……奴才也不知。」
萧墨珩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对方既不肯给出确切日期,即使继续追问,也只会得到相同的敷衍。
片刻后,他淡淡开口:
「既然这批物资已有去处,你们便先送去吧。」
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,再次行礼。
「奴才告退。」
说完,他立即示意板车离开。
车轮重新转动。
麻布掀起一角,露出筐里色泽银白、烧起来几乎没有烟气的上等银霜炭。
萧墨珩安静看着板车沿宫道远去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转身走回冷华宫。
兰心跟在他身后。
「四殿下,不能就这样算了。」
「名册上没有冷华宫的名字,拦住他们也拿不到东西。」
「可是娘娘不能断了炭火。」
兰心看向内殿,压低声音。
「不如奴婢去承乾殿求见福公公。皇上前几日才召见过殿下,只要皇上知道冷华宫被剋扣了物资——」
「不能去。」
萧墨珩停下脚步。
兰心不明所以。
「为何?」
「母妃不会同意。」
「可这不是小事。」
萧墨珩没有回答。
昨日从弘文馆回来后,容妃便问过他考校的情形。
得知周太傅准许他入馆试读,容妃虽然欣慰,却也反覆叮嘱他,往后在宫中不可刻意讨好,更不可因一时得到父皇关注便忘记谨慎。
如今他才刚得到进入弘文馆试读的机会,冷华宫便连应有的冬衣与炭火都迟迟没有收到。
即使只有六岁,萧墨珩也明白,有些事情未必只是巧合。
「先看看还剩多少炭。」
兰心带着他走到存放炭火的小屋。
角落只剩下半筐黑炭,碎炭多,完整的炭块很少。即使全部省着用,也支撑不了几日。
兰心蹲下身,将碎炭捡在一起。
「娘娘的药一日要煎两次,夜里又不能断炭,这些根本不够。」
萧墨珩看着那半筐炭。
「我房里还有一些。」
「四殿下房里的炭也不多。」
「全部拿过来。」
兰心抬起头。
「若全部拿来,殿下夜里怎么办?」
「我不用。」
「这么冷的天,怎么能不用炭?」
「我多穿一件衣裳便好。」
兰心看向他身上那件已显单薄的旧冬袍。
冷华宫今年的新冬衣尚未发放,萧墨珩能多穿的,也只有几件往年留下的旧衣。
「不行。」
兰心站起身。
「娘娘若知道,一定不会答应。」
「不要告诉母妃。」
「四殿下——」
「母妃夜里会咳,不能再受寒了。」
萧墨珩的声音仍旧不高,语气却十分坚持。
「我只是在屋里读书,不必一直添炭。」
兰心看着他。
「可殿下也会冷啊。」
萧墨珩沉默片刻,才低声说:
「我白日多在弘文馆,不会一直留在这里。这些炭先给母妃用,至少夜里不能让她受寒。」
卯时将近,萧墨珩没有再耽搁,带着书册前往弘文馆。
当日傍晚,萧墨珩从弘文馆回到冷华宫。入夜以后,外头的风势又渐渐大了起来。
寒气沿着窗缝鑽进房中,吹得桌上的烛火不断晃动。
萧墨珩坐在书案前,身上穿着两件旧衣,外面又披了一件稍大的薄斗篷。
屋里没有炭盆。
墨汁在砚台中冻得发稠,笔尖蘸过之后,很难顺利落墨。
他放下笔,将双手拢在袖中暖了一会儿。
白日里从弘文馆带回的功课尚未抄完。
明日仍要按时入馆,他不能迟到,也不能缺了功课。
萧墨珩重新握住笔。
冻僵的手指并不灵活,写出的第一笔微微偏斜。他停下来,等指尖恢復一些知觉,才重新抄写。
窗外风声愈来愈急。
另一边的内殿亮着灯,容妃房里的炭盆仍在燃烧。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,很快又重新安静下去。
萧墨珩听见母妃的咳嗽声,低下头,继续写完剩馀的功课。
翌日下午,柳玄之带着柳初棠再次入宫。萧墨珩也刚从弘文馆回来不久。
冷华宫的殿门一推开,迎面而来的不是炭火暖意,而是一阵刺骨寒气。
柳初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。
「祖父,这里怎么比外面还冷?」
柳玄之抬眼看向殿内。
外殿没有炭盆,只有一盏烛火在桌上燃着。窗缝虽然已用布条塞住,仍有细微寒风不断渗入。
兰心迎上前。
「柳老院使。」
柳玄之问:「殿里为何没有烧炭?」
兰心面露难色。
「今年的炭火还没有送来。」
「往月的份例呢?」
「已经所剩无几,只能留给娘娘夜间取暖与煎药。」
柳玄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「如今已是深冬,冷华宫的炭火为何还未补齐?」
「内廷说今年物资不足,要等下一批。」
柳玄之看了一眼空荡的外殿。
「冬衣呢?」
兰心沉默片刻。
「也没有送来。」
柳初棠听见这句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斗篷。
她今日穿着新做的冬衣,袖口与衣领都缝着柔软的棉绒。走进冷华宫时,尚且觉得寒冷,更难想像萧墨珩夜里如何在这里读书。
柳玄之沉声道:「先带老夫去见娘娘。」
柳初棠没有跟进内殿。
她抱着小药袋,独自走向偏殿。
偏殿门没有关严。
她轻轻推开,看见萧墨珩正坐在窗前读书。
他仍穿着那件旧冬袍,外面披着一件不甚合身的薄斗篷。桌案上摊着昨日抄写的经文,字跡到了后半段,明显比前面僵硬许多。
屋里同样没有炭盆。
柳初棠走进偏殿,一阵寒意便迎面袭来。
她下意识拢了拢斗篷,看向坐在桌案前的萧墨珩。
「屋里怎么这么冷?」
萧墨珩抬起头。
「方才开窗透气,寒气还没有散。」
柳初棠走近桌边。砚中的墨已冷得有些凝滞,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也冻得通红,右手掌心仍缠着薄纱,几处指节微微发肿。
「你的手都冻红了。」
萧墨珩将手收回衣袖。
「待会儿便会暖回来。」
柳初棠环顾四周,没有看见炭盆。
「你这里没有烧炭吗?」
「冷华宫分到的炭不多,母妃夜里容易咳,得先紧着她那边用。」
「那你怎么办?」
「我只在这里读一会儿书,多穿些便能撑得住。」
柳初棠低头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袍。
「可是你也没有多穿呀。」
萧墨珩一时没有回答。
柳初棠看着他藏在衣袖里的手,认真道:
「你把炭都留给你母妃,也不能让自己一直挨冻。」
萧墨珩垂眸望向尚未读完的书页,沉默片刻才说:
「我看完这一页,便去母妃那里陪她。那边烧着炭,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受冷。」
柳初棠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前几次来冷华宫,她只觉得这里比别处安静,也比外面的风雪更冷。直到今日,她才明白,萧墨珩并非不怕冷,只是把有限的炭火都留给了母妃。
她伸手探入斗篷,很快地取出一个小巧的暖手囊。
暖手囊以月白色棉布缝製,只有手掌大小,一角绣着一片嫩叶。她一路将它放在手炉旁,此时摸起来仍是暖的。
柳初棠把暖手囊放到萧墨珩的书册上。
「这个给你暖手。」
萧墨珩看了一眼,随即将它推回去。
「外面还在下雪,你回去时也用得上,自己留着吧。」
「我有斗篷,不会冷。」
「斗篷只能挡风,你的手也要暖着。」
柳初棠却没有收回,只看着他藏进衣袖的手。
「可是你比我更需要。」
萧墨珩沉默片刻。
「你回去的时候也会冷,不能把它留给我。」
柳初棠想了想,将暖手囊重新推到他面前。
「那我不送给你,借你用总可以了吧?」
萧墨珩抬眼看她。
「借给我?」
「现在天冷,你先拿着。等春天到了,不需要暖手了,再还给我。」
「到了春天,你也用不上了。」
「今年用不上,明年冬天还能用呀。」
柳初棠说得理所当然,说完便把暖手囊塞进他冻红的手中。
「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,不算白拿。」
暖意隔着柔软的布料渗入掌心,萧墨珩僵硬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松开。
他低头看着掌中的暖手囊。
「若是不小心弄坏了呢?」
「那你便赔我一个。」
「若我找不到一模一样的,要怎么赔你?」
「不一定要赔暖手囊,也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。」
萧墨珩抬起眼睛。
「你想要什么?」
柳初棠认真想了许久,却实在想不出自己缺少什么。
「我现在还不知道,等春天到了再告诉你。」
见他仍有些迟疑,柳初棠便拉开衣袖,让他看里面厚实柔软的棉绒。
「你看,我穿得很厚。祖父也带了手炉,回去时我可以和他一起用。」
萧墨珩确认她穿得足够暖和,这才收拢手指,将暖手囊握在掌心。
「那我先用着。我会好好收着,到了春天再还给你。」
柳初棠笑了起来。
「说好了,不许忘记。」
萧墨珩认真看着她。
「我答应过你的事,自然不会忘。」
柳初棠这才满意,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经文。
「这是太傅留下的功课吗?」
「是昨日带回来的课业,我还要再读几遍。」
「这些字也是你昨夜写的?」
「是。昨日回来后还没有抄完,夜里又接着写了一会儿。」
柳初棠凑近看了看,忽然指着后面几行字。
「这里的字为什么比前面歪?」
萧墨珩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,沉默片刻才说:
「写到后来,手指冻得有些僵,没有握稳笔。」
柳初棠没有提起他方才说过的那些话,只将暖手囊往他掌心里按紧了一些。
「那你以后写字以前,先用它把手暖好。手指不僵了,字便不会写歪。」
萧墨珩看了看纸上的字跡,又低头望向掌中的暖手囊,手指轻轻收拢。
「好。往后动笔以前,我先暖一会儿手,再继续写。」
内殿里,柳玄之替容妃诊完脉,神情比平日更为凝重。
「娘娘近日病势才稍有稳定,殿中便不可断了炭火。」
容妃倚在榻上。
「内殿夜里仍烧着炭,并未断过。」
柳玄之看向房中的炭盆。
盆里只有几块黑炭,火势不旺,显然经过刻意节省。
「只靠这些炭,还能支撑几日?」
容妃没有回答。
兰心低声道:「若只在夜里烧,大约还能撑上三日。」
「三日以后呢?」
兰心垂下眼睛。
柳玄之道:「如今正值深冬,内廷早该发放新一批冬衣与炭火。就算大雪封路,宫中库房也不可能毫无存货。」
容妃轻轻咳了两声。
「或许只是还未轮到冷华宫。」
「娘娘当真相信?」
容妃沉默不语。
柳玄之继续道:「老夫入宫途中,看见其他宫殿正在搬运新炭。若只是物资不足,也不该连冷华宫原有的份例都一併延迟。」
兰心忍不住道:「那些人分明是故意剋扣。奴婢昨日再三询问,他们却连何时补发都不肯说。」
柳玄之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「物资分配皆有定例。只要查一查内廷名册,便知道冷华宫的份例去了哪里。」
容妃立即看向他。
「柳老院使想做什么?」
「老夫会将此事稟明皇上。」
「不可。」
容妃的声音不重,态度却十分坚定。
柳玄之皱眉。
「娘娘病中需要炭火,四殿下也没有合适的冬衣。若再任由他们剋扣下去,这个冬日要如何熬过去?」
「此事若闹到皇上面前,的确可以换来一批炭火与冬衣。」
容妃望着炭盆里微弱的火光。
「可是以后呢?」
柳玄之没有说话。
「内廷掌管的,不只有冬衣与炭火。」
容妃低声道:「还有冷华宫每日所需的膳食、药材与灯油。」
柳玄之神情微变。
容妃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。
今日因炭火之事向皇帝告状,承元帝或许会下令查问,冷华宫也能暂时得到应有的份例。
可那些人若因此受到责罚,未必会就此收手。
明面上不敢再剋扣炭火,暗地里却可能从其他地方报復。冷华宫人手有限,容妃又常年病弱,根本无法防住每一处。
「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任由他们欺压。」
柳玄之道:「一味退让,只会让那些人愈发肆无忌惮。」
「我不是怕他们。」
容妃抬起眼睛。
「我是怕珩儿被捲进来。」
「四殿下如今已经进入弘文馆试读,皇上也开始留意他。若此时冷华宫向皇上告状,宫中所有人都会认为,是珩儿仗着父皇的关注,开始替我争取恩宠。」
「他才六岁。」
「宫里不会因为他只有六岁,便少一分猜忌。」
柳玄之沉默下来。
容妃看着窗外覆雪的宫墙。
窗外风雪覆住长阶,宫墙另一头隐约传来巡值宫人的脚步声。
过了片刻,她才低声道:「柳老院使可还记得,我当年为何迁来冷华宫?」
柳玄之神色微顿。
他自然记得。
萧墨珩出生不久时,沉家在北境接连立功,玄甲军声势正盛;容妃又深得帝王宠爱,前朝后宫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与年幼的四皇子身上。
朝中渐有议论,说沉家手握重兵,容妃又育有皇子,若再得帝王恩宠,只怕外戚势大。
那些话没有实证,也从未真正指向谋逆,却一句接着一句,终究传到了御前。
承元帝没有治沉家的罪,也没有责罚容妃,却为了平衡前朝的猜忌,渐渐减少前往后宫的次数,对容妃也多了几分疏远。
偏偏容妃產后身子一直未能养好,后来太医建议静养,承元帝便下旨让她迁至偏僻清静的冷华宫。
可宫里的人最会看帝王的脚步。
皇帝来得少了,原本殷勤的人便渐渐散了;先是几名宫人被调走,再是份例总比别宫晚几日送来。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,久而久之,冷华宫便真的冷清下来。
柳玄之沉声道:「当年皇上让娘娘迁宫,名义上是为了让娘娘安心养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容妃垂下眼眸。
「他没有降我的位分,也没有说我犯了错。或许在他看来,只要我离前朝那些议论远一些,沉家与珩儿便能少受几分猜忌。」
她停了一下,唇边浮起极淡的苦意。
「只是人一旦离得远了,有些事情,便也看不见了。」
柳玄之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容妃说的不是一句怨言。
当年的迁宫或许只是权衡,甚至未必带着惩罚之意。可几年下来,冷华宫从最初的清静养病之所,一步步成了如今连冬衣与炭火都能被人随意拖欠的地方。
而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只是宫人捧高踩低,又有多少是有人刻意为之,眼下还没有证据。
容妃重新望向窗外。
「这些年,冷华宫不是第一次受到怠慢。我始终没有声张,并非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。」
「从前我能忍,是因为不想再让沉家与珩儿因我被人议论。」
她的声音很轻,却比方才更清楚。
「如今珩儿被皇上召见,又才刚进入弘文馆试读。这时候若为了我的冬衣与炭火闹到御前,只会让更多人把目光重新放到他身上。」
柳玄之想到萧墨珩贴身藏着的半块凤佩,眉间愈发凝重。
那个孩子越是受到注意,玉佩暴露的危险便越大。
「难道便任由他们继续剋扣?」
「我没有说要一直忍下去。」
容妃看向兰心。
「这几日先将剩馀炭火省着用。至于冬衣,将往年的旧衣拆开,重新添些棉絮,尚可支撑一段时日。」
兰心低声道:「娘娘,旧衣里的棉絮早已不暖了。」
「能用多少便先用多少。」
柳玄之道:「柳府可以送些炭火与棉衣进宫。」
容妃再次摇头。
「柳家近日频繁出入冷华宫,已经足够引人注意。若再送来大量炭火与衣物,只怕有人会藉此生事。」
「老夫是替娘娘诊病的医者,送些病中所需之物并无不妥。」
「少量药材尚可解释,炭火与冬衣却不在医者职责之内。」
容妃看着他,眼中带着恳求,也带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。
「柳老院使,我知道你想帮我们。」
「可这里是皇宫,不是柳府。每送进一件东西,都可能落入旁人眼中。」
柳玄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冷华宫的份例迟迟未至,内廷宫人的态度又如此敷衍,实在不像单纯因为大雪或库房不足。
可在查清名册以前,柳玄之还不能断定此事究竟是宫人捧高踩低,还是背后另有人授意。
容妃低声道:「柳老院使若要帮我,便先不要将此事闹到皇上面前。」
柳玄之看向她。
「娘娘打算忍到何时?」
「等珩儿在弘文馆站稳。」
「若冬衣与炭火一直不送来呢?」
容妃的指尖轻轻压住被角。
「我会再想办法。」
「娘娘如今连下榻都困难,还能想什么办法?」
容妃没有回答。
内殿一时陷入安静。
偏殿隐约传来两个孩子低低的交谈声,偶尔夹杂着柳初棠轻快的笑声。
容妃听见儿子的声音,眸中浮起一丝心疼。
柳玄之也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。
他沉默许久,终究没有再坚持立刻稟告皇帝。
「老夫可以暂时不说。」
容妃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柳玄之却又道:「但冷华宫每日收到多少炭火、冬衣何时送达,都要记录下来。那名内廷宫人若再次出现,也须记清日期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。」
兰心点头。
「奴婢会记住。」
「若娘娘病情因此加重,老夫不会再保持沉默。」
容妃看着他,缓缓点头。
柳玄之提起药箱,准备离开内殿。
容妃忽然唤住他。
「柳老院使。」
柳玄之停下脚步。
容妃望着炭盆中将熄未熄的微弱火光,声音很轻,却透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。
「柳老院使若真想护住珩儿,眼下便先不要声张,莫让旁人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