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雪后初晴。
弘文馆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雪,晨光落在飞簷上,映出清冷而明亮的光。
馆内两侧立着高大的书架,经史典籍依次排列。正前方悬着一幅「明德修身」的墨宝,墨色沉稳,笔势遒劲。
萧墨珩站在门外,抬头看了一眼匾额。
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弘文馆。
承元帝命周太傅考校他的学问,若能通过,便准许他入馆试读。
萧墨珩低头整理衣袖。
右手掌心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却仍缠着一层薄纱。柳玄之曾叮嘱,在伤口完全癒合以前,不可用力,也不可碰水。
半块白雪凤佩仍藏在贴身衣襟内。
他确认衣领没有松开,才抬步走进弘文馆。
馆中已有三人。
坐在左侧的是二皇子萧承睿。他身穿深红色皇子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桌案上已备好笔墨,却不见今日要用的《尚书》。
萧墨珩刚走进馆中,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一名宫女捧着书册入内,向萧承睿行礼。
「二殿下,这是您今晨落在凤仪宫的《尚书》。皇后娘娘知道您今日要用,特命奴婢送来。」
萧承睿接过书册,淡声道:「劳母后掛心。你回去稟告母后,书已经送到了。」
「是。」
宫女再次行礼,退出弘文馆。萧承睿将《尚书》放到桌案上,与其馀书册叠放整齐。
三皇子萧承泽坐在另一侧,穿着月青色衣袍,手中正翻看一册经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平和地看了过来。
五皇子萧景霖年纪尚小,没有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而是站在书架旁,好奇地翻看一本图册。
萧墨珩停在馆中,向三位兄弟行礼。
「见过二皇兄、三皇兄、五皇弟。」
二皇子看着他,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。
「四弟不必多礼。」
三皇子也放下书册。
「前日便听说父皇命太傅考校你,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。」
萧墨珩道:「是父皇的吩咐。」
五皇子抱着图册走过来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「四皇兄,你真的一直住在冷华宫吗?」
「是。」
「那里是不是很冷?」
萧墨珩停顿片刻。
「冬日会冷一些。」
五皇子还想再问,二皇子已经开口。
「五弟,这里是弘文馆,不可只顾着间谈。」
五皇子抿了抿唇,抱着图册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二皇子看向萧墨珩。
「四弟长年未曾进入弘文馆,今日第一次考校,若有不懂之处也不必紧张。太傅治学严谨,却不会为难尚未正式入学之人。」
语气听来像是安慰,却也明明白白提醒着所有人,萧墨珩从未受过正式教导。
萧墨珩神色不变。
「多谢二皇兄提醒。」
三皇子看了一眼二皇子,又看向萧墨珩。
「太傅考问时,只需照实回答。读过多少便答多少,不必急着求全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周太傅走进弘文馆。
四名皇子同时起身行礼。
「学生见过太傅。」
周太傅走到讲席前,目光依次扫过眾人,最后落在萧墨珩身上。
「四殿下今日前来,是奉皇上之命接受考校。」
萧墨珩上前一步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看向其他三名皇子。
「今日并非授课,三位殿下若愿留下,可以旁听;若无意旁听,也可自行温书。」
二皇子率先道:「学生愿意留下。」
三皇子亦道:「学生也想看看太傅如何考校四弟。」
五皇子将图册放回桌上。
「我也留下。」
周太傅没有反对。
「既然留下,便不可中途喧譁,也不可替四殿下作答。」
三人一同应道:「是。」
周太傅示意萧墨珩在馆中准备好的桌案前坐下。
桌上只有笔墨、白纸与三册经书。
「四殿下此前可曾受人啟蒙?」
「母妃曾教过一些。」
「除此之外呢?」
「学生也自己读过几本书。」
「读过哪些?」
「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还有一部分《尚书》。」
周太傅问:「可有人替你逐句讲解?」
「没有。」
二皇子抬眼看向萧墨珩。
一个只有六岁、又未曾接受正式啟蒙的孩子,独自阅读《论语》与《孟子》已不容易,更遑论艰涩难解的《尚书》。
五皇子忍不住问:「没有人讲,你看得懂吗?」
周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五皇子立即闭上嘴。
萧墨珩答道:「有些能懂,有些看不懂。」
「看不懂的地方如何处置?」
「先记下来。」
「为何不直接略过?」
「现在看不懂,以后或许会懂。」
这个回答与他在承乾殿所说相同。
周太傅没有多作评价,只从桌上取出《论语》。
「既然读过,便先从《论语》开始。」
他翻开其中一页。
「子曰:『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』何解?」
萧墨珩回答:「学习之后,时常温习所学,便能有所收穫,心中也会喜悦。」
「既已学会,为何仍要温习?」
「因为记得,不代表真正明白。今日读过的话,日后再读,或许会有不同的理解。」
周太傅继续问:「若反覆温习,所得仍与从前相同呢?」
萧墨珩略微停顿。
「至少不会忘记。」
周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答案没有错。
却只答到了最稳妥之处。
「何为『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』?」
「只读书而不思考,便会迷惘;只思考而不读书,便容易陷入疑惑与不安。」
「读书与思考,何者更重要?」
萧墨珩道:「都重要。」
「若只能选一样呢?」
「不能只选一样。」
周太傅问:「为何?」
「没有读过书,便不知道前人留下了什么;若只读而不去思考,读得再多,也未必真正明白。」
这一次,他回答得比方才完整。
周太傅却没有立即问下一题。
萧墨珩察觉到他的注视,垂下眼睛,不再多说。
二皇子坐在一旁,神色未变,指尖却轻轻按住了书页。
三皇子则安静看着萧墨珩,眼中多了几分兴味。
周太傅合上《论语》,换了一册《孟子》。
「孟子曰:『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』四殿下如何理解?」
萧墨珩知道这句话。
他曾反覆读过许多次。
百姓是国家的根本,社稷其次,君主最轻。若百姓无法安居,国家便失去根基,君王也难以立足。
这是他真正理解的意思。
可当他抬起头时,看见坐在一旁的二皇子,也看见周太傅沉静而锐利的目光。
他想起冷华宫里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。
皇子的一言一行,总会被人记住。
答得太差,会被人轻视。
答得太好,也未必是好事。
萧墨珩沉默片刻,只答道:「君王应当爱护百姓。」
周太傅问:「还有呢?」
「没有了。」
二皇子眉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些。
五皇子也露出疑惑。
「这一句不是还有很多——」
三皇子伸手按住他的书册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周太傅注视着萧墨珩。
「四殿下只读懂了这些?」
「是。」
周太傅没有追问。
他重新翻开《尚书》,又连续问了三题。
第一题,萧墨珩答得中规中矩。
第二题,他只说出书中字面上的含义。
第三题,他思考许久,最后摇头。
「学生不懂。」
周太傅道:「当真不懂?」
萧墨珩抬起眼睛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看了他片刻,将书册合上。
「接下来试字。」
他走到桌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。
「写下自己的名字,再抄录方才考问的三句经文。」
萧墨珩拿起笔。
他的右手仍未完全痊癒,掌心一旦用力,伤处便隐隐作痛。
周太傅注意到他掌心缠着的薄纱。
「右手受过伤?」
「前几日不慎摔伤,已经无碍。」
「今日可以不试字。」
「我的手已经不太痛了,太傅,我可以写。」
萧墨珩握稳笔,低头落字。
第一笔稍显僵硬,之后便逐渐平稳。
他先写下「萧墨珩」三字,再依次抄录周太傅指定的经文。字跡尚未完全定形,笔画却端正清楚,没有因手掌疼痛而潦草应付。
二皇子远远看了一眼。
「四弟从未有先生教导,字倒是写得工整。」
萧墨珩没有抬头。
「母妃教过我执笔。」
「只有容妃娘娘教过?」
「是。」
二皇子笑道:「看来四弟在冷华宫也未曾荒废时日。」
这句话仍是称讚,听来却多了几分试探。
萧墨珩放下笔。
「母妃说,既然读了书,便要认真对待。」
周太傅拿起他抄写的经文。
纸上没有错字。
有几处笔画因伤势而略显虚浮,整体却没有失去章法。
「练字多久了?」
「两年。」
「每日练多少?」
「十张纸。」
五皇子睁大眼睛。
「每日都写十张?」
「嗯。」
「手不痠吗?」
「会。」
「那为什么还要写?」
萧墨珩想了想。
「因为写得不好,便要多写。」
五皇子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尚未完成的字帖,没有再问。
周太傅将纸放回桌上。
「经义与书法已试过,接下来考算学。」
他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题。
「今有粮三百石,分送五处,每处所得相同,应得多少?」
「六十石。」
「若其中一处受灾较重,需多得二十石,剩馀四处再平均分配,该如何分?」
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在心中算出结果,又低头看向纸面。
「受灾之处得八十石,其馀四处各得五十五石。」
「若有人认为,各处皆应得六十石,不该有所偏差,你如何回答?」
这已不只是算学。
萧墨珩知道,若要完整回答,便该说分配之道不能只求表面公平,而应衡量各地实际所需。
受灾之地缺粮更多,理当多得。
其他地方虽少了五石,却仍足以度日。
然而,他没有说出这些。
「先救受灾严重的地方。」
「为何?」
「因为那里更缺粮。」
「只因更缺,便可以少分给其他地方?」
萧墨珩停顿了一下。
「学生只想到这些。」
周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从方才的经义到此刻的算学,萧墨珩并非不会。
他每一次都能准确说出最基本的答案,却总在需要继续推演时停下。
像是刻意将自己的回答收在一个不会出错,也不会过于出眾的位置。
若只是偶然,尚可说是年幼见识不足。
可接连数次皆是如此,便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周太傅看出了他的保留,却没有当眾拆穿。
「考校暂且到此。」
萧墨珩起身,向他行礼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回到讲席前。
「四殿下所学尚未成体系,有些经义只知字面,未能深入;书法根基尚可,算学亦能应对。」
二皇子坐在一旁,听见这个评语,神色平静。
尚未成体系,只知字面。
这样的萧墨珩算不上无知,却也没有出眾到足以引起警惕。
周太傅停顿片刻。
「依今日考校,四殿下可以进入弘文馆试读。」
萧墨珩抬起头。
五皇子先露出笑容。
「那四皇兄以后便能与我们一同上课了?」
周太傅道:「只是试读。」
「试读与正式入学有何不同?」
「若跟不上弘文馆的课业,或不能遵守馆中规矩,仍须离开。」
五皇子看向萧墨珩。
「四皇兄,你要记得把每日的功课做完。」
萧墨珩点头。
「我会。」
二皇子站起身,脸上浮起温和得体的笑意。
「恭喜四弟。」
萧墨珩转向他。
「多谢二皇兄。」
「父皇亲自命太傅考校,四弟又顺利通过,想来容妃娘娘知道后也会高兴。」
「母妃只希望我好好读书。」
「四弟有这份心,自然不会让容妃娘娘失望。」
二皇子的语气没有异常,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。
萧墨珩今日的答案看似寻常,周太傅给出的评语也不算过高。
可父皇若只是想让一个皇子入学,根本不必亲自在承乾殿考问,更不必特意命周太傅另行考校。
真正让二皇子在意的,不是萧墨珩今日答对多少题。
而是父皇已经开始留意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儿子。
一旦萧墨珩进入弘文馆,便不再只是住在冷华宫、无人过问的四皇子。
他会与其他皇子一同读书,一同接受周太傅教导,也会逐渐进入朝臣与皇帝的视线。
二皇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很快又被笑容掩去。
三皇子也走了过来。
「四弟,明日上课所用的书册,我稍后让你先看一遍。」
萧墨珩道:「不必麻烦三皇兄。」
「不是什么麻烦。」
三皇子看了一眼桌上的《孟子》。
「你此前没有人逐句讲解,初入弘文馆,难免有跟不上的地方。先知道太傅讲到哪里,明日也容易一些。」
萧墨珩沉默片刻。
「多谢三皇兄。」
「兄弟之间,不必如此客气。」
三皇子的语气温和,并没有因他答对问题而另眼相看,也没有因他有几题答得不够完整便轻视他。
萧墨珩第一次对这位并不熟悉的三皇兄多了一分亲近。
周太傅站在讲席前,看着四名皇子间截然不同的反应。
二皇子笑意温和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墨珩。
三皇子主动相助,态度坦然。
五皇子仍只因日后多了一位一同读书的兄长而高兴。
至于萧墨珩——
从始至终,他既没有因通过考校而显露得意,也没有因二皇子的试探而慌乱。
沉稳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。
周太傅收回视线。
「三位殿下今日的功课尚未完成。」
五皇子的笑意顿时僵住。
「今日不是只考四皇兄吗?」
「老夫只说三位殿下可以旁听,没有说旁听之后便可免去功课。」
五皇子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只写了一半的字帖,重新坐了回去。
二皇子与三皇子也返回各自的位置。
萧墨珩仍站在原处。
周太傅看向他。
「四殿下留下。」
二皇子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。
萧墨珩走到讲席前。
「太傅还有何吩咐?」
周太傅没有再取经书,只问:「四殿下为何想读书?」
萧墨珩原以为太傅会再考问方才没有答完的经义,没想到他问的却是这件事。
「因为书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。」
「只是因为不知道?」
「是。」
「若只是想知道前朝旧事,杂记之中亦有记载,为何还要读经史?」
萧墨珩沉默片刻。
「冷华宫外有很长的宫道,宫道之外是其他宫殿,再往外便是宫墙。」
周太傅安静听着。
「我没有走出过宫墙,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。」
萧墨珩抬起眼睛。
「书里写过百姓耕田、经商,也写过战乱、灾荒与饥饿。」
「我想知道宫墙以外的百姓如何生活。」
周太傅问:「知道以后呢?」
萧墨珩想了许久。
「我现在还不知道。」
「既然不知道,又何必急着去看?」
「因为若连他们怎么生活都不知道,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」
这一次,萧墨珩没有刻意收住答案。
二皇子远远坐在书案后,手中的笔停在纸面上。
三皇子也抬起头,看向站在讲席前的萧墨珩。
周太傅凝视着他。
方才考校经义时,萧墨珩一次次在答案最稳妥之处停下。如今问到读书的理由,他却没有背诵半句圣贤之言,只说出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。
周太傅没有当眾揭穿他的藏拙。
「明日卯时入馆,不可迟到。」
萧墨珩躬身行礼。
「学生记住了。」
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「四殿下。」
萧墨珩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周太傅。
周太傅拿起他方才抄写的那张经文,看着纸上端正而克制的字跡。
「弘文馆教人读书,也教人明理。」
「你今日没有说完的答案,老夫不会追问。」
萧墨珩眼神微微一变。
周太傅将纸放回桌案,语气依旧平静。
「但你既想知道宫墙外的百姓如何生活,便要先记住一件事。」
萧墨珩问:「什么事?」
周太傅看着他。
「书不必本本都读,可既然有心求知,便不能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