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刘金花这一走,高小强这边,是真正意义上,头一回,没了那个随时可以商量兜底的人,往后蝇头市这一摊子事,桩桩件件,都得靠他自己拿主意了。
这般局面,起初倒也让他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来——半夜里琢磨事情,习惯性地想拿起手机跟姐姐唸叨两句,转念一想,人在大洋彼岸,这般小事,也不好总去打扰,只得自己一个人,对着天花板,反反覆覆地盘算清楚,方才安心睡下。只是这般「被逼上梁山」的日子过了些时候,他倒也渐渐地,摸出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劲儿来——这世上的事,说到底,也没什么真正离不开谁的道理,无非是逼一逼,自己也就成了。
这一日,「青云岭」项目上,又出了桩糟心事——负责主体工程的一家分包商,因着自家资金鍊紧张,眼看着就要撂挑子跑路,工地上一时人心惶惶。高小强得了消息,也没声张,亲自跑了一趟工地,一面稳住了工人的情绪,一面连夜寻了孟建军商量对策,末了拍板,动用自己「蝇都諮询」这边的关係,紧急协调了另一家信得过的施工队顶上,这般处置,虽说手忙脚乱了几日,倒也算是有惊无险地,把这个窟窿,给堵上了。
事后,高小强坐在办公室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心里,倒是生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成就感来——这般大的场面,独自扛下来,滋味竟是格外地踏实。
嚐到了这份「独当一面」的甜头,高小强的野心,也是越发地按捺不住了。他寻思着,光靠「蝇都諮询」接工程分包这点子营生,终究是小打小闹,眼下这年头,什么最赚钱、什么最有奔头,可不再是盖房子修路这般「老古董」的行当了。
于是他又寻了个由头,註册了一家新公司,取名「蝇都国际」,听着倒是气派非凡,实则一开张,业务范围写得五花八门——什么科技諮询、互联网信息服务、跨境电商、智慧物流,凡是这些年新闻里、抖音上听着热闹的新词儿,他是一个都不肯落下,全都塞进了这家公司的营业执照里,倒真有几分「万金油」公司的意思。
高小强这般盘算,说穿了,也没什么高深的门道——反正这年头,谁也说不清这些新玩意儿,到底该怎么个赚钱法,可架不住听着新鲜、听着有前途,招商引资、拉人投钱的时候,这几个字往简歷上一摆,总归比「包工头」三个字,要唬人得多。至于这些业务,往后究竟能不能真正做出点名堂来,他自己心里,倒也没个准数,先把这张「皮」,撑起来再说。
齐忻那边,自打刘金花走后,高小强这份“照应”的差事,也渐渐地落成了一桩有规律的常态——大抵是一週到十天一回,仍旧照着老规矩,寻些瑜伽指导、赏画品茶、插花雅集这类由头,齐忻会去安排好的私密的场所。每一次,那些被精心铺陈的风雅,最终都会在门扉合上的瞬间,悄然褪色。茶香还在,琴音已远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在安静的室内渐渐靠近。高小强不再像初时那般试探迟疑,只是以一种已经彼此熟悉的节奏,把她从白日里那身端庄的壳子里一点点剥出来。齐忻起初还会别过脸去,后来渐渐地,连那点多馀的矜持也懒得再维持。她只是闭上眼,任由自己沉进那阵温热的、足以暂时淹没身份与岁月的昏沉里——像一截在乾涸太久的河床上,终于又被潮水缓慢漫过的旧岸。
等一切平復,窗帘的缝隙里会漏进一点黄昏的光。两人各自整理好衣襟,高小强再陪她坐一会儿,喝半杯已经微凉的茶,说几句关于天气、花期或某本旧书的间话,才起身告辞。门重新打开时,外面的世界依旧端庄如常。
齐忻这些日子,也渐渐地习惯了这般来往。每回见着他,眉眼间那点被琐事磨出的倦意,总要比旁的时候淡上许多,像是有人定期替她把心里积着的灰,轻轻掸去了一层。
这般来往,秦华那边,倒是压根不放在心上——他这些年,忙于仕途、忙于自己那点子外头的「红顏知己」,家里这位夫人,往来些什么人、消遣些什么活动,他向来是懒得过问的,只当是妇道人家间情逸致,随她去便是。
高小强瞧着秦华这般不闻不问的态度,心里,倒是又活络出了一个新的念头来——他寻思着,光靠齐忻这一头,牵着秦华这条线,终究隔着一层,未必真能让秦华本人,对自己另眼相看。倒不如也学学焦建国当年那套「投其所好」的手笔,寻个机会,也给秦华,送上几个知情识趣的人儿,这般「钱色双管齐下」,往后这条线,才能真正地,扎得更牢靠些。
只是这般盘算,眼下还只是他自己心里的一个想头,究竟该怎么办、寻谁去办,还得容他,好生筹谋一番。
刘金花到了美国,倒也没有旁人想象中那般手忙脚乱、人生地不熟——她这般身家的人物,早在动身之前,便已託了相熟的中介,在纽约近郊,租下了一栋僻静的独栋别墅,连带着,相熟的妇產科医生、往后坐月子的月嫂,也都提前联系妥当,一应俱全,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:「有钱能使鬼推磨」,这般远渡重洋的大事,在她这儿,倒办得比蝇头市搬家还要利落几分。
只是这孩子落地后,那个该拿出来见人的「母亲」身份,究竟安在谁头上,这件事,孙姐这些日子,也没少替她操心,私下里,託了几个在美国相熟的华人圈子里的门路,隐约打听到,这般「赴美產子」的营生,圈子里,竟还真有一条不大不小的灰色產业链——专有中介,物色着那些个愿意「掛名生母」的女子,签下保密协议,付一笔说得过去的酬劳,事成之后,便悄没声地,各自散去,往后再无半点瓜葛。
这般门道,倒也算是替刘金花,指了一条现成的路子,只是这人选究竟该怎么挑、这般大的隐秘该託付给谁,才算真正稳妥,她心里,还得再三斟酌,暂且,也只能先按下不表了。
这些日子,焦建国这边,却是摊上了一桩真正的大麻烦。
原来那「滚利来」网贷公司,摊子铺得太大,加之近来整体经济不景气,借款人违约还贷的,一日多过一日,眼瞅着就要撑不住了,资金鍊紧绷得如同一根随时要断的弦。焦建国先前那笔「过桥拆借」的资金,本指望着能吃点利息差、神不知鬼不觉地腾挪回去,谁知这「滚利来」这头一出岔子,他这笔钱,竟也被生生地,套牢在了里头,一时抽调不出。
这般局面,焦建国如坐针毡——这笔钱,说到底,是从「青云岭」项目的贷款里,挪腾出去的,若是不能及时补回原处,往后但凡账目审计,稍有风吹草动,便是他自己,往火坑里跳。
焦建国这些日子,是彻夜难眠,四处奔走,想着法子,先把这个窟窿,暂且遮掩过去,只是这般焦头烂额的局面,往后究竟能不能安然渡过,此刻的他,心里也是半点底都没有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