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那一日温泉会所一别,齐忻这心里,是彻底地,被高小强这份手段与体贴,给拿捏得服服帖帖了——往后但凡刘金花寻个由头相约,齐忻是逢邀必到,甚至有几回,还是她自己,寻着由头,主动约了高小强见面。这般滋味,是齐忻这些年,在那早已形同陌路的婚姻里,从未曾真切体会过的酣畅,一旦尝过,便如同旱地逢甘霖一般,再难将就旁的了。
这条通往秦华的线,说到底,图的从来都不是替王家环球公司办事——这份心思,早在高小强当初跟刘金花商议此事时,便已挑明瞭:往后这条线真正养熟了,是要用来扶持他们俩自己那份新起的基业,而不是给王家环球做嫁衣裳。眼下藉着刘金花的身份行事,不过是眼下最顺手的路子罢了,这份算盘,两人心里,都是透亮的。
而去美国生孩子的事,是高小强和刘金花权衡再三后的决定——一来这蝇头市地界不大,认得刘金花的人何其之多,孩子这般身世,实在经不起半点风声走漏;二来,这孩子若是能在美国落地,往后便是个正经的美国公民,添了这么一层身份,往后无论是留学、置业,还是有个万一,也多一条退路——这般盘算,倒也算是这些年蝇头市「婆罗门家族」们,一个心照不宣的通行做法了。
只是这孩子生下来,往后总得有个能拿到檯面上的「母亲」,这般身份,究竟该安在谁的头上,才能瞒天过海、经得起推敲,这一节,两人这些日子,倒还未曾商议出个妥帖的章程来,只得暂且搁下,容后再议。
不过刘金花寻思着,得趁着还在蝇头市的这几日,把高小强与秦华这条线,再往深里扎一扎,才好放心动身。
这一日,齐忻寻了个由头,说是家里得空,请刘金花过府小聚叙话,顺带也把高小强一併叫上,说是「多个人多个热闹」。刘金花心里明白,这般家常小聚,秦华多半也会在场,倒正是个合适的时机,便欣然应约前往。
果不其然,到了地方,秦华恰巧也在家中,四人便一同坐下,间话家常。酒过三巡,秦华端着酒杯,状似感慨地叹了口气,说起自家女儿眼看着快在美国毕业了,一心想留下发展,只是这创业、置业、办身份,桩桩件件,都得靠真金白银垫着,自己这些年官俸微薄,倒是没什么积蓄,供不起女儿这般「折腾」,语气里,满是一副为人父者的操心与「清贫」。
这话说得,倒真是叫人哭笑不得——堂堂一市之尊,家底若真只靠那点「官俸」撑着,蝇头市这些年的產业变迁,怕是要重新写一部另类的史书了。只是这般「哭穷」,本就是官场上一门约定俗成的暗语,说的人不脸红,听的人自然也不会当真去细究这话里的漏洞,各自心照不宣,才是真正的规矩。
刘金花何等聪明,一听便懂了这弦外之音,眼中闪过一丝瞭然,接过话头,状似热心肠地说道:「秦书记,这话可巧了,我们王家环球,在海外正好设了个039;青年创业扶持基金039;,专门扶持像令爱这样有志向的年轻人,往后但凡她有什么创业的想法,儘管开口,这基金,用起来方便,也不打眼。」
这话说得漂亮,把一桩赤裸裸的行贿,包装成了一份「扶持后辈」的拳拳爱心——秦华这般级别的人物,收信封那种「低端操作」,他自然是万万不肯沾手的,可这般藉着女儿留学的由头,走一个正经八百的「海外基金」账户,钱进了女儿名下,乾乾净净,体体面面,纵是往后被人查起来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——这般门道,才是真正配得上他这身份的「雅贿」。
秦华闻言,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,端起酒杯,与刘金花碰了一下,什么话也没多说,这杯酒,便算是把这桩买卖,谈妥了。
刘金花又寻了个话头,状似随意地提起:「对了,忻姐,秦书记,我这些日子身子有些亏空,过阵子打算去美国那边,找个清静地方调理调理。令爱是在加州么,我这一趟,是要去纽约那边,两下离得倒是不算太近,若是二位有什么话,或是要带的东西,儘管交给我,我让人给孩子捎过去。」
齐忻听了,忙不迭地道谢,又寻思着要备点家乡特產、几件贴身衣物,託她带过去,秦华在一旁,也是含笑称谢,这般人情往来,倒也添了几分亲厚。
刘金花趁热打铁,又添了一句:「往后这里的事,我都託给小强了,他办事,我信得过。」
高小强这个「董事长助理」的名头,这些日子,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——自打与齐忻这条线走通之后,他便时常以这个身份,随侍在刘金花身边,出入各种私下的场合,与秦华,也是打过好几回照面,只是往日里,都不过是礼节性的寒暄客套。
刘金花这话说得随意,落在秦华齐忻耳朵里,却也听懂了——往后这条线,不必事事都劳动刘金花本人,找这位「净哥」,一样管用。这般安排,说穿了,也不过是几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句交代,压根用不着摆到什么正式的檯面上去,更犯不着惊动焦建国、王大鹏这些王家环球公司里,真正管事的人物——这本就不是公司的事,是刘金花与高小强,两人私下里,另起的一份「事业」罢了。
过了几天,刘金花又去了一趟寧医生那处私人体检会所,做最后一次动身前的检查。这般孕周,胎儿的性别,早已能瞧得分明,寧医生依着惯例,是不该主动透露的,只是这般常年伺候「贵人」的地方,规矩向来是活的——刘金花状似随意地开了口:「寧大夫,这肚子里,是男是女,你心里有数吧?」
寧医生笑了笑,也不含糊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「恭喜刘女士,是位公子。」
刘金花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,她嫁入王家,也没有生育,此刻的心情是欣喜,也杂了点隐忧。
一切都按着计划,稳稳当当地推进着,由秦华这条线发散开去的各种网络也逐渐建立起来了,待到刘金花身形渐渐地,起了些许变化,再不宜多耽搁的时候,她这才悄然啟程,只带着孙姐一人随行,其馀人等,都只当是「董事长身体有恙,赴海外调养」,具体详情,无人知晓。
且说这一头,王大鹏这些日子,那份大病初癒时的「痛改前非」,也渐渐地,开始有些绷不住了——这一日,他又藉着应酬的由头,跟几个损友喝了顿酒,席间,不知是谁又提起了哪家新开的会所,说是「新来了几个头牌,个个都是尤物」,王大鹏听着,那颗原本尚且安分的心,又开始,隐隐地,蠢蠢欲动起来——这世上的道理,大抵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,医生的叮嘱,早不知被他拋到哪个爪哇国去了。
只是这般苗头,眼下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心思,尚未真正付诸行动——只是这蝇头市的这盘棋局,往后究竟还会掀起怎样的风浪,此刻,谁也说不真切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四十七回 独当一面 各线并进
且说刘金花这一走,高小强这边,是真正意义上,头一回,没了那个随时可以商量兜底的人,往后蝇头市这一摊子事,桩桩件件,都得靠他自己拿主意了。
这般局面,起初倒也让他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来——半夜里琢磨事情,习惯性地想拿起手机跟姐姐唸叨两句,转念一想,人在大洋彼岸,这般小事,也不好总去打扰,只得自己一个人,对着天花板,反反覆覆地盘算清楚,方才安心睡下。只是这般「被逼上梁山」的日子过了些时候,他倒也渐渐地,摸出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劲儿来——这世上的事,说到底,也没什么真正离不开谁的道理,无非是逼一逼,自己也就成了。
这一日,「青云岭」项目上,又出了桩糟心事——负责主体工程的一家分包商,因着自家资金鍊紧张,眼看着就要撂挑子跑路,工地上一时人心惶惶。高小强得了消息,也没声张,亲自跑了一趟工地,一面稳住了工人的情绪,一面连夜寻了孟建军商量对策,末了拍板,动用自己「蝇都諮询」这边的关係,紧急协调了另一家信得过的施工队顶上,这般处置,虽说手忙脚乱了几日,倒也算是有惊无险地,把这个窟窿,给堵上了。
事后,高小强坐在办公室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心里,倒是生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成就感来——这般大的场面,独自扛下来,滋味竟是格外地踏实。
嚐到了这份「独当一面」的甜头,高小强的野心,也是越发地按捺不住了。他寻思着,光靠「蝇都諮询」接工程分包这点子营生,终究是小打小闹,眼下这年头,什么最赚钱、什么最有奔头,可不再是盖房子修路这般「老古董」的行当了。
于是他又寻了个由头,註册了一家新公司,取名「蝇都国际」,听着倒是气派非凡,实则一开张,业务范围写得五花八门——什么科技諮询、互联网信息服务、跨境电商、智慧物流,凡是这些年新闻里、抖音上听着热闹的新词儿,他是一个都不肯落下,全都塞进了这家公司的营业执照里,倒真有几分「万金油」公司的意思。
高小强这般盘算,说穿了,也没什么高深的门道——反正这年头,谁也说不清这些新玩意儿,到底该怎么个赚钱法,可架不住听着新鲜、听着有前途,招商引资、拉人投钱的时候,这几个字往简歷上一摆,总归比「包工头」三个字,要唬人得多。至于这些业务,往后究竟能不能真正做出点名堂来,他自己心里,倒也没个准数,先把这张「皮」,撑起来再说。
齐忻那边,自打刘金花走后,高小强这份“照应”的差事,也渐渐地落成了一桩有规律的常态——大抵是一週到十天一回,仍旧照着老规矩,寻些瑜伽指导、赏画品茶、插花雅集这类由头,齐忻会去安排好的私密的场所。每一次,那些被精心铺陈的风雅,最终都会在门扉合上的瞬间,悄然褪色。茶香还在,琴音已远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在安静的室内渐渐靠近。高小强不再像初时那般试探迟疑,只是以一种已经彼此熟悉的节奏,把她从白日里那身端庄的壳子里一点点剥出来。齐忻起初还会别过脸去,后来渐渐地,连那点多馀的矜持也懒得再维持。她只是闭上眼,任由自己沉进那阵温热的、足以暂时淹没身份与岁月的昏沉里——像一截在乾涸太久的河床上,终于又被潮水缓慢漫过的旧岸。
等一切平復,窗帘的缝隙里会漏进一点黄昏的光。两人各自整理好衣襟,高小强再陪她坐一会儿,喝半杯已经微凉的茶,说几句关于天气、花期或某本旧书的间话,才起身告辞。门重新打开时,外面的世界依旧端庄如常。
齐忻这些日子,也渐渐地习惯了这般来往。每回见着他,眉眼间那点被琐事磨出的倦意,总要比旁的时候淡上许多,像是有人定期替她把心里积着的灰,轻轻掸去了一层。
这般来往,秦华那边,倒是压根不放在心上——他这些年,忙于仕途、忙于自己那点子外头的「红顏知己」,家里这位夫人,往来些什么人、消遣些什么活动,他向来是懒得过问的,只当是妇道人家间情逸致,随她去便是。
高小强瞧着秦华这般不闻不问的态度,心里,倒是又活络出了一个新的念头来——他寻思着,光靠齐忻这一头,牵着秦华这条线,终究隔着一层,未必真能让秦华本人,对自己另眼相看。倒不如也学学焦建国当年那套「投其所好」的手笔,寻个机会,也给秦华,送上几个知情识趣的人儿,这般「钱色双管齐下」,往后这条线,才能真正地,扎得更牢靠些。
只是这般盘算,眼下还只是他自己心里的一个想头,究竟该怎么办、寻谁去办,还得容他,好生筹谋一番。
刘金花到了美国,倒也没有旁人想象中那般手忙脚乱、人生地不熟——她这般身家的人物,早在动身之前,便已託了相熟的中介,在纽约近郊,租下了一栋僻静的独栋别墅,连带着,相熟的妇產科医生、往后坐月子的月嫂,也都提前联系妥当,一应俱全,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:「有钱能使鬼推磨」,这般远渡重洋的大事,在她这儿,倒办得比蝇头市搬家还要利落几分。
只是这孩子落地后,那个该拿出来见人的「母亲」身份,究竟安在谁头上,这件事,孙姐这些日子,也没少替她操心,私下里,託了几个在美国相熟的华人圈子里的门路,隐约打听到,这般「赴美產子」的营生,圈子里,竟还真有一条不大不小的灰色產业链——专有中介,物色着那些个愿意「掛名生母」的女子,签下保密协议,付一笔说得过去的酬劳,事成之后,便悄没声地,各自散去,往后再无半点瓜葛。
这般门道,倒也算是替刘金花,指了一条现成的路子,只是这人选究竟该怎么挑、这般大的隐秘该託付给谁,才算真正稳妥,她心里,还得再三斟酌,暂且,也只能先按下不表了。
这些日子,焦建国这边,却是摊上了一桩真正的大麻烦。
原来那「滚利来」网贷公司,摊子铺得太大,加之近来整体经济不景气,借款人违约还贷的,一日多过一日,眼瞅着就要撑不住了,资金鍊紧绷得如同一根随时要断的弦。焦建国先前那笔「过桥拆借」的资金,本指望着能吃点利息差、神不知鬼不觉地腾挪回去,谁知这「滚利来」这头一出岔子,他这笔钱,竟也被生生地,套牢在了里头,一时抽调不出。
这般局面,焦建国如坐针毡——这笔钱,说到底,是从「青云岭」项目的贷款里,挪腾出去的,若是不能及时补回原处,往后但凡账目审计,稍有风吹草动,便是他自己,往火坑里跳。
焦建国这些日子,是彻夜难眠,四处奔走,想着法子,先把这个窟窿,暂且遮掩过去,只是这般焦头烂额的局面,往后究竟能不能安然渡过,此刻的他,心里也是半点底都没有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