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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5.程齐对峙&忆齐涟

作者:湛蓝字数:4673更新时间:2026-09-04 17:47:46
  林妧去找程景川之前,程景川先去见了齐砚洲。
  还是为了澄海,程景川大概已经猜到齐砚洲要做什么。
  这些年齐砚洲对程家的打法其实从来没有变过。
  之前承岳那次债务重组,他从两家银行手里接走了夹层债权,最后逼得程景川主动卖掉下面一块资产;恒川改选董事会,他只拿了不到百分之十的股份,却让一个跟了程家十几年的老人在最关键的一票上选择了弃权。
  那是程家用了十几年养出来的人,在最关键的一次表决里,没有替程家举手。
  再后来是东港,那块资产继续留在程家手里也可以,只是往后每走一步,都得隔着桌子看一眼齐砚洲。
  程景川最后卖了,价格很好,甚至称得上一笔漂亮的退出。
  可从那以后,有些东西还是变了。
  最早只是程家外围的合作方开始同时和洲衡来往,后来是跟了程家十几年的职业经理人,再后来,连家里几个人自己的钱,也开始悄悄放到另一边。
  没人真正宣布过倒戈,这种事情原本也不需要宣布。
  一场董事会少举一次手,一笔融资多问一家银行,一个原本只递到程家旗下公司桌上的项目,多发一份材料去苏黎世,就已经够了。
  齐砚洲这些年从程景川手里拿走的,是程家原本不需要被证明的那种权威。
  从前很多人默认,程家的事只能跟程家做,后来他们发现,不是。
  澄海也是一样。
  如果齐砚洲愿意,他完全可以借澄海继续往程家内部伸手,削掉程景川手里的筹码,动摇他在程家的位置,再往深一点,让那些原本围绕程家运转的人、钱和资产,重新选择站在哪一边。
  可奇怪的是,齐砚洲最近竟然觉得没什么意思。
  十九年了,他到底想从程家得到什么?
  位置?他从来没想过回去。
  继承权?更没兴趣。
  至于程家的钱,齐砚洲自己挣到的,早就足够让他对那几个数字失去想象。
  可齐涟始终在那里,像一根刺,扎得太深,久到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。
  齐涟为什么死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  为了他。
  十七岁那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算得够多。
  可十七岁的齐砚洲到底不是今天的齐砚洲,他算到了人会贪,会背叛,算到了程家会反击,却没有算到局一旦真正转起来,就不会再只听他的。
  里面有几个人,从来不在他的控制范围,所以后来发生的事,也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  最开始,他们的确只是帮他,找账户和离岸通道,还有找真正能够执行交易的成年人。
  可钱一旦开始流动,事情就变了。
  那个出身对冲基金家庭的男孩把消息递给了父亲基金里的人;另一个人顺着齐砚洲给出的结构,摸到了程家几笔境外融资和股权质押;还有一个,在齐砚洲准备收手的时候,反而偷偷把仓位加了一倍。
  齐砚洲第一次发现,他们和他要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。
  他只想让程家疼,没想要毁掉它,那时的他也做不到。
  可他们却发现,这场仗可以赚钱。
  一点血腥味足以让人兴奋,后来,已经没有人在乎最初是谁点的火。
  齐砚洲让他们停,可有人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  那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,资本从来不是谁手里的一把刀,你可以告诉它哪里有血,却未必有本事叫它什么时候停口。
  那时候齐砚洲才真正慌了,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所有退路。
  十七岁的齐砚洲坐在伦敦朋友家的阁楼里,外面下着雨。
  电脑屏幕上还是不断跳动的数字,他盯了很久,忽然伸手把电脑合上,拿起手机。
  他给齐涟打了一通电话,那时候国内已经很晚了,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  “砚洲?”
  齐砚洲没说话,齐涟在那头等了一会儿,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。
  “出事了?”
  “妈。” 他的声音很低。“你最近别回程家。”
  齐涟安静下来。
  齐砚洲语速很快:“我给你订机票,你明天就走。护照在不在身边?什么都别带,我让人去接你,你先去香港,从香港——”
  “砚洲。” 齐涟打断了他。“你是不是做什么了?”
  齐砚洲握着手机,没有回答。
  齐涟却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  “从小你就这样。越害怕,话越多。”
  齐砚洲一下不说话了,他十七岁了,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齐涟问他:“你现在安全吗?”
  “安全。”
  “有人知道你住哪里吗?”
  “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钱呢?”
  “有。”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齐砚洲皱起眉:“什么叫那就好?我让你明天——”
  “砚洲。” 齐涟又叫了他一声。
  “以后别回来了。”
  齐砚洲怔住:“什么?”
  “既然已经出去了,就别再回头。”
  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  “齐涟,你别跟我说这些。明天早上有人去接你,你跟他走。”
  齐涟却像没听见:“你小时候,我总想着再等等。”
  “等你爸爸有一天愿意认你,等程家愿意让你进去,等他们哪天终于觉得,你也是这个家里的孩子。”
  “后来我才明白,是妈妈想错了。”
  齐砚洲的手慢慢收紧,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  齐涟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  “砚洲,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
  “生了你,却没能给你一个好好的家。还总想着有一天,他们会对你好一点。”
  “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他们。”
  齐砚洲眼睛已经红了,声音却冷下来。
  “你少说这些。”
  齐涟笑了:“好,不说。”
  齐砚洲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不放心。
  “妈,你答应我。”
  那边静了一会儿,齐涟才说:“妈妈答应你。”
  “砚洲。以后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。”
  “不要再为了我,也不要为了程家,回头看。”
  齐砚洲当时根本没听懂这句话有多重,他甚至有些烦躁地说:“等你出来再说。”
  齐涟只轻声道:“好。”
  那是他们最后一通电话。
  后来很多年,齐砚洲偶尔还是会想,如果那天他没有那么急着挂电话,如果他能从齐涟那句“以后别回来了”里多听出一点什么,事情会不会不一样。
  他没有等到齐涟。
  回看少年的自己,齐砚洲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聪明。
  因为他没能听懂一个母亲的告别。
  所以这么多年,他恨程家,可他更恨十七岁的自己,如果当年没有自己点的那把火,齐涟或许不会死。
  程景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  “八年前的事,到她这里为止。”
  齐砚洲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  “哪一件?”
  程景川没有说话,齐砚洲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。
  “景川,”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,“你不说清楚,我怎么知道....”
  “你怕我告诉她哪一件?”
  齐砚洲忽然觉得很有意思,因为程景川不能回答。
  只要他开始解释“哪一件不能告诉林妧”,就等于亲手把自己最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东西,替齐砚洲圈出来。
  他们斗了这么多年,这点默契还是有的。
  良久,程景川才道:“她不是程家的人。”
  齐砚洲看着他,这句话其实已经说得够重。
  上一代的恩怨,还有他们兄弟之间这场纠缠了近二十年的战争,都不该落到林妧身上。
  可齐砚洲只是掸了掸烟灰,轻描淡写道:“林芳也不是。”
  程景川的脸色终于变了,齐砚洲却觉得有趣,原来程景川也会怕。
  怕兔子知道一些事情,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怕,齐砚洲也很好奇。
  他吐出一口烟,顺手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支,递过去。
  程景川垂眼看了一眼,没接,齐砚洲也不在意,自己把烟收了回来。
  这些年来,他们明里暗里斗过太多次,却几乎从来没有真正以兄弟的身份站在一起。
  上一次,大概还是二十年前。
  齐砚洲十六岁,准备出国,那时候程景川十七岁,还留在国内。
  程宗一直认为,小孩子太早出去,骨头容易长歪。中国的学校至少教规矩,也教一个人先明白自己从哪里来。
  很小的时候,程景川就已经跟着父亲出入各种场合。
  齐砚洲不一样,没人管他,他读什么,去哪里,什么时候走,程宗并不在意。
  程家的饭桌上常有人,程景川坐在程宗下首,不必说太多话,只需要听。
  餐桌上没有齐砚洲的位置。
  他小时候偶尔也在程家,却很少和他们一起吃饭。
  没人当着他的面说过不许,佣人只是自然地把他的饭送到别处,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,齐砚洲自己也觉得无所谓。
  直到十六岁那年,他要出国了,临走前那天晚上,程家难得人齐。
  齐砚洲原本已经吃过一点东西,经过餐厅的时候,却听见程宗叫了他的名字。
  “砚洲。”程宗抬了抬下巴,“过来吃饭。”
  佣人很快添了一副碗筷,齐砚洲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才走过去坐下。
  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和程宗、程景川真正坐在同一张饭桌上。
  他的位置就在程景川旁边。
  十六岁的齐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新添的碗筷,忽然发现,原来这张桌子也没有多大。
  那顿饭程宗只问了他几句学校和住处,齐砚洲一一答了。
  程景川坐在旁边,话也不多。
  一顿饭吃得体面平静,甚至称得上和气,仿佛他们真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人。
  后来很多年,他们再站到一起,谈的就只剩利益了。
  齐砚洲忽然侧过脸,看了程景川一眼。
  程景川大概长得更像母亲。
  至于他自己,齐砚洲从很小就知道,他长得像程宗。
  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多喜欢自己这副皮囊,可到底是齐涟给他的。
  她给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,命算一样,眉眼皮肉也算一样,所以这些年,他活得再放纵,也从不真正糟践自己。
  程景川对上他的视线,有那么一瞬间,程景川竟从齐砚洲脸上看见了父亲年轻时候的影子。
  不只是眉眼,还有某种更深、更难以言明的东西。
  只是程宗后来被家族、身份和漫长的权力秩序磨得太深,那点东西早已收敛得几乎看不见;到了齐砚洲身上,却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约束过。
  散漫恣意,笑意温和,甚至有些目中无人。
  就像现在。
  齐砚洲夹着烟,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,像是非要从这张一贯沉静的脸上找出一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。
  程景川忽然想,如果父亲还活着,再见到如今的齐砚洲,会是什么反应。
  大概会很复杂。
  只是这个念头刚起,程景川便移开了视线。
  齐砚洲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。
  兔子凭什么总嫌他老?说起来,程景川还比他大一岁。
  这么一想,他心情竟莫名其妙好了点。
  其实叁十六七岁,对男人而言,正是很好的年纪。
  少年意气经年温养,岁月尚且厚待,阅历添了分量,沉淀为深厚的质感,又什么都还没有失去。
  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就这么站着,良久无话。
  程景川垂眸,目光扫过刚才被他拒绝的那支烟,还在桌子上。
  过了片刻,他还是伸手拿了起来。
  齐砚洲看见了,也没说什么,只把打火机随手丢过去。
  程景川单手接住,低头点烟,火光亮了一瞬,又很快熄灭。
  他平日里很少在人前抽烟。
  程景川连放纵都很端正,衬衫领口依旧齐整,夹烟的手修长稳当,第一口也抽得很慢。烟雾从唇间淡淡散出来,反倒把那身惯常的端方压下去几分,露出一点属于成年男人的倦意和沉静。
  齐砚洲看了一眼,觉得也没什么。
  仇怨到了他们这个年纪,也不必事事都摆出仇怨的样子。
  一支烟而已,抽完了,照样算帐。
  林妧要是这时候推门进来,大概什么程家、澜芯、八年前,都得暂且往后放一放。
  她多半会站在门口,先安静地犯一会儿花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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