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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第十五章第一次義診

作者:芸初字数:11128更新时间:2026-09-04 17:49:25
  数日后,容妃的脉象已逐渐平稳。
  柳玄之依约每日入宫复诊,重新开方后所需的药材,也一律由张太医亲自查验,再送入冷华宫煎煮。连着几日,容妃都没有再出现胸闷心悸的症状,精神亦比那一夜好了许多。
  确认她暂无大碍后,柳玄之才依照原先定下的安排,带着柳初棠出城义诊。
  天色尚未大亮,柳家的马车便已停在府门外。
  昨夜没有下雪,清晨的风却依旧寒冷。屋簷下凝着细长的冰凌,街旁尚未扫净的积雪被来往行人踩得结实,车轮碾过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  柳初棠裹着一件厚实的浅青色斗篷,怀里抱着自己的小药箱,坐在柳玄之身旁。
  那药箱是柳玄之特意命人替她做的,比寻常医者使用的药箱小了许多,里面只放着几样她已认得的药材、乾净的细布、几个瓷瓶,以及一本由她亲手记录药性的册子。
  柳初棠一路上将药箱抱得很稳,连车身颠簸时都不肯松手。
  柳玄之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「紧张?」
  柳初棠老实地点头。
  「有一点。」
  她曾跟着祖父辨认药材,也曾在家中看他替人诊脉,却从未真正随他出城义诊。昨日娘亲替她收拾衣物时,还特意叮嘱她,城外不比府中暖和,切不可贪玩,更不能离开祖父身边。
  可她此刻顾不得寒冷,也无暇留意城外陌生的街巷。
  「祖父,今日会有很多人前来看病吗?」
  「天气一冷,染病的人总会多些。」
  「他们都是因为没有银子,才不能请大夫吗?」
  柳玄之捋了捋鬍鬚,没有立即作答。
  一阵寒风掀起车帘一角,寒气随之灌入车内。他抬手将帘角压好,这才缓声说道:
  「前来义诊的人,未必都是身无分文。有些人住得偏远,附近没有医馆;也有人手里虽有几个铜板,却还要留着买米添炭,实在捨不得拿去看病。」
  柳初棠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  「可生了病,也不能一直不看大夫呀。」
  「这个道理,他们并非不懂。」
  「那为什么还要拖着呢?」
  柳玄之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小药箱。
  「若有一户人家,手里只剩十个铜板。拿去买米,尚能让一家人吃上两日;拿去请大夫,却可能连诊金都不够。若是你,你会如何选?」
  柳初棠从未想过这样的难题。
  柳府从不缺米粮,她若有哪里不舒服,祖父与爹爹也会立即替她诊治。她知道有些药材昂贵,有些较为寻常,却不曾想过,有些人生了病,仍得在一顿饭与一帖药之间作出取捨。
  她认真想了许久,才小声说道:
  「若是不吃饭,便没有力气,病也不容易好。」
  「不错。」
  「可若不吃药,病得更重,也会很难受。」
  柳玄之点了点头。
  「所以今日前来求诊的人,未必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。有时只是家中实在拿不出多馀的银钱,顾得了吃饭,便顾不了治病。」
  柳初棠抱着药箱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。
  马车驶出城门,沿着官道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在一座邻近村镇的旧祠堂外停下。
  祠堂多年未曾修缮,墙面斑驳,灰泥脱落了不少,屋瓦也有几处残缺。好在前堂尚算宽敞,门窗虽已陈旧,仍能勉强挡住寒风。
  柳玄之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此义诊,附近的百姓大多认得他的马车。马车刚刚停稳,等候在祠堂外的眾人便纷纷起身。
  有人咳嗽不止,有人拄着木杖,还有妇人将生病的孩子紧紧裹在怀中。眾人大多衣着单薄,有些人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,鞋面沾满泥水,露在外面的脚趾也冻得通红。
  柳初棠跟着祖父下了马车,看见眼前的情景,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  这里与她平日见过的医馆截然不同。
  没有排列整齐的药柜,也没有明亮洁净的诊室。前堂里只有几张临时拼起的木桌,桌面满是斑驳的旧痕。墙角放着一盆炭火,火势微弱,只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  柳玄之将药箱放在桌上,转头看向她。
  「先把脉枕取出来。」
  「好。」
  柳初棠连忙应了一声,将自己的小药箱放在椅上,从祖父的药箱中取出脉枕,又把纸笔、乾净的细布与几只白瓷碟一一摆好。
  昨日她已在家中练习过一遍,今早坐在马车上时,又在心中默念了一路。此刻动作虽稍显生疏,却没有遗漏任何一样。
  柳玄之没有催促,待她将东西摆妥后,才指了指桌角。
  「笔墨不可离药材太近,往旁边挪一些。」
  柳初棠低头看去,这才发现自己将砚台摆得太近了。
  「若不慎将墨汁溅到药材上,那些药材便不能再用了。」
  柳初棠连忙将砚台移开,又仔细整理了一遍,才仰起脸问道:
  「祖父,这样放可以吗?」
  柳玄之仔细看过一遍,才点了点头。
  「可以了。」
  前来求诊的人虽多,却无人争先。眾人依照先来后到的次序走进祠堂,有人替家中年迈的长辈问药,也有人抱着久咳不癒的孩子前来求诊。
  柳玄之依次为眾人诊脉、询问病症,再按各人的病情斟酌用药。
  柳初棠坐在祖父身旁,起初只负责递取纸笔。遇见自己认得的药材,她便照着祖父写下的方子,从药箱中找出相应的药包,放在桌案一旁。
  她年纪尚小,动作也不熟练,有时要找上片刻,才能寻到正确的药材。柳玄之并未替她拿取,只耐心等着她逐一辨认药包上的字样。
  「祖父,是荆芥吗?」
  「先别急着问我,仔细看看方子。」
  柳初棠依言低下头,又将方子辨认了一遍。
  纸上的字跡清晰,写的果然是荆芥。她打开药包,仔细查看里面的茎叶,确认与自己所学的一样,才将药包放到祖父手边。
  忙了将近一个时辰,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仍不见减少。
  柳初棠替一位老人包好两帖药,正要回到座位上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声。
  「柳大夫!柳大夫,求您救救我的孩子!」
  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匆匆奔进祠堂。
  她身上的棉衣已十分破旧,衣袖与下襬沾满泥水。怀中的孩子约莫三四岁,被一床褪色的薄被紧紧裹着,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。
  妇人跑得太急,跨过门槛时脚下一绊,险些连同孩子一起摔倒。身旁的人连忙伸手扶住她,这才勉强站稳。
  柳玄之立即起身,快步迎上前去。
  「当心脚下。先把孩子抱过来,让老夫看看。」
  妇人快步来到桌前,小心地将孩子放在一旁铺着旧褥的长凳上。她的双手颤抖不止,即使放下孩子,仍紧紧攥着被角。
  「他已经烧了好几日,昨日还能喝下几口水,可今早无论我怎么唤,他都不肯睁眼。柳大夫,求求您救救他……」
  柳玄之俯身察看孩子的面色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随即掀开裹在身上的薄被。
  薄被之下,孩子不仅穿着一件夹袄,外面还裹了两层旧衣。
  「怎么给他裹了这么多衣裳?」
  妇人怔了一下,慌忙答道:
  「他一直喊冷,昨夜还不停发颤。我怕他冻着,便又替他添了一件。」
  柳玄之一边解开最外层的旧衣,一边说道:
  「发热畏寒时,确实不能让他受凉,却也不可裹得太过严实。衣被过厚,热气难以散去,反而会让高热迟迟不退。」
  妇人听见这番话,脸色顿时变得惨白。
  「是我害了他吗?」
  「先别慌。」
  柳玄之语气沉稳,并未出言责怪。
  「你将孩子送来得还算及时,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替他退热。」
  他转头吩咐柳初棠:
  「去取一盆温水,再拿两条乾净的细布来。」
  柳初棠第一次见到高热昏沉的病童,心中难免害怕。可祖父既已开口,她不敢耽搁,立即从药箱里取出细布,又请人打来一盆温水。
  送来的水仍冒着热气。柳初棠伸手试了试水温,察觉有些烫,便没有立刻端过去。
  「祖父,这水太烫了。」
  柳玄之看了她一眼,点头道:
  「兑些凉水,待水温与手掌相近即可。不可太烫,也莫用冷水,以免孩子受不住。」
  柳初棠依言兑入凉水,又用手背试过水温,确认不烫后,才将木盆端到长凳旁。
  柳玄之一面替孩子诊脉,一面吩咐:
  「把细布浸湿拧乾,先替他擦拭额头与颈侧。」
  柳初棠蹲在长凳旁,将细布浸入水中。第一次拧得不够乾,才刚拿起来,水便顺着手腕淌下。她连忙又拧了一遍,直到细布不再滴水,才小心地覆在孩子额上。
  隔着细布,她仍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,不由得抬头看向祖父。
  柳玄之仍专心诊着脉,并未抬眼。
  「别只顾着看我。」
  他似乎知道她心中慌乱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  「方才祖父让你做什么?」
  「替他擦拭额头和颈侧。」
  「那便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」
  柳初棠定了定神,收回目光,照着祖父的吩咐,轻轻替孩子擦拭额头与颈侧,又仔细擦过他的手心。
  孩子的手指微微蜷缩着,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垢,手腕瘦得几乎只剩薄薄一层皮肉。柳初棠从未替陌生人擦拭身子,起初不敢用力,细布只敢轻轻碰过他的皮肤。
  柳玄之看在眼里,出声提醒:
  「不是只用细布轻轻碰过便算了。动作虽要轻,却也得仔细擦拭,才能帮着散去身上的热意。」
  柳初棠重新握好细布。这一次,她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碰触,而是依照祖父的指点,沿着孩子的颈侧缓缓擦拭。
  妇人站在一旁,眼泪不住地往下落。
  「柳大夫,他是不是快不行了?」
  柳玄之收回诊脉的手,又仔细察看孩子的眼瞼与舌苔。
  「高热拖得太久,身子已十分虚弱。这几日可曾咳嗽?」
  「咳过。起初只是偶尔咳上几声,后来便越来越厉害。」
  「可曾呕吐?」
  「昨夜吐过一回。」
  「这两日可还吃得下东西?」
  妇人含泪摇了摇头。
  「前日还能勉强喝下几口稀粥,到了昨日,便只喝了几口水。」
  柳玄之又仔细问过孩子发病前后的情形,随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腹部,俯身听过呼吸声,这才回到桌旁斟酌开方。
  柳初棠仍守在长凳旁,不时替孩子更换额上的湿布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她发现孩子乾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  「祖父,他好像想喝水。」
  柳玄之回头看了一眼,叮嘱道:
  「先别急着餵他。用乾净的细布沾些温水,替他润一润嘴唇。」
  柳初棠换了一条乾净的细布,沾过温水后,轻轻润过孩子乾裂的唇瓣。
  孩子似乎察觉到唇上的湿润,嘴唇再次动了动,喉间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。
  妇人见状,连忙伸手想将孩子抱起来餵水,却被柳玄之出声制止。
  「他此刻神志昏沉,贸然餵水容易呛入气管。先替他润着嘴唇,等人清醒一些,再扶起来一口一口地餵。」
  妇人闻言,连忙收回了手。
  柳玄之写好药方,从随行带来的药材中,逐一取出方中所需的几味药材。
  柳初棠在一旁仔细看着,认出其中几种是祖父近日教过的药材,知道它们可用来治疗风热与高热;剩下的,她却还不认得。
  「祖父,他是受了风热吗?」
  「起初或许只是外感风热,可高热数日不退,如今热邪已深入体内,病情也比最初重了许多。」
  柳玄之取出其中一味药材,放到她面前。
  「再去看看他的嘴唇与舌苔。」
  柳初棠回到长凳旁,俯身仔细察看了一会儿。
  「他的嘴唇很乾,舌头看起来也很红。」
  「还有呢?」
  她又凑近一些,听见孩子的呼吸又急又重。
  「他呼吸很急,身上烫得厉害,却没有出多少汗。」
  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  「方才诊脉时,他的脉息急促,正是热盛之象。眼前这些症候不能分开来看,须得彼此参照,才能辨明病情。」
  柳初棠看了看昏睡的孩子,又低头望向手中已经变温的细布。
  她尚不懂得如何从脉象中辨别病势,也无法将祖父方才提到的症候一一记全。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医书上那些分门别类、看似清楚明白的文字,落在真正的病人身上,并不会依照书中的次序逐一出现。
  眼前的孩子无法告诉她哪里难受,也不能回答祖父的问话。他只是双眼紧闭地躺在旧褥上,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吃力。
  若她只会背诵药名,真正遇见病人时,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帮他。
  柳玄之将配好的药包交给妇人。
  「祠堂后头备有炉子,你先去将药煎上。用两碗水煎成一碗,煎好后先端来让我看过。」
  妇人接过药包,却迟迟没有离开。
  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,嘴唇颤了颤,终于艰难地开口:
  「柳大夫,这些药……要多少银子?」
  「今日是义诊,不收诊金。」
  「可是这些药材……」
  「药钱也不必给。先去煎药,莫再耽误孩子的病情。」
  妇人怔怔地望着他,眼泪再次涌出眼眶。
  她抱着药包,屈膝便要跪下。柳玄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,没有让她跪下去。
  「快去煎药吧,孩子还在等着。此刻救人要紧,不必拘泥这些礼数。」
  妇人含泪连声应下,匆匆抹了抹脸,便转身往祠堂后方走去。
  柳初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躺在长凳上的孩子,轻声问道:
  「祖父,若是今日没有遇见我们,他该怎么办?」
  柳玄之一面整理桌上的药材,一面答道:
  「附近还有其他大夫。」
  「可是她没有银子呀。」
  柳玄之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  「那便只能看她能否遇见愿意先替孩子诊治的大夫了。」
  柳初棠蹲在长凳旁,垂下眼睛,没有再问。
  她重新将细布浸入温水,拧乾后,轻轻覆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。待盆中的水渐渐凉了,她便重新换来一盆温水,依照祖父的指点,反復替孩子擦拭颈侧与手心。
  约莫半个时辰后,孩子身上的高热稍稍退了些,呼吸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。
  药煎好后,柳玄之先察看药汁的色泽,又低头闻过气味,确认火候合宜,才让妇人将孩子轻轻唤醒,扶着他坐起一些。
  孩子神志仍有些昏沉,好在已能勉强吞嚥。柳玄之便让妇人用小匙一点点餵药,每餵下一口,都要等他完全嚥下,才能再餵第二口。
  柳初棠跪坐在长凳另一侧,伸手扶着孩子的肩背,帮妇人稳住他的身子。
  她年纪尚小,手臂也没有多少力气,扶得久了便渐渐发痠,却始终不敢随意松手。孩子一旦咳嗽,她便依照祖父先前的叮嘱,连忙将他的身子微微侧过去,免得被药汁呛着。
  一碗药餵了许久,孩子才勉强喝下大半。
  约莫半个时辰后,孩子身上渐渐出了汗。柳玄之便让妇人替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贴身小衣,再盖上一层薄被,不再像先前那样裹得密不透风。
  「今夜仍有可能再次发热。这几帖药你带回去,依照方子上写明的时辰煎服。若是高热迟迟不退,或又一次昏沉不醒,无论多晚都要立即带他求医,万不可再拖延。」
  妇人将他的话牢牢记下,连连点头。
  「我记住了,再也不敢耽搁。」
  柳玄之看着她,这才问道:
  「孩子最初发热时,为何没有带他去看大夫?」
  妇人低下头,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。
  「孩子他爹去年上山砍柴时摔伤了腿,至今做不了重活。家中原本存下的银钱,全都拿去替他治伤了,前些日子又断了粮。我起初以为孩子只是受了寒,多裹些衣裳、睡上一觉便会好……」
  她垂下头,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。
  「昨日见他烧得实在厉害,我便抱着他去了镇上的医馆。可那里要先付诊金,我实在拿不出银子,只能将他抱回家。直到今早听邻里说柳大夫今日会来义诊,我才赶紧带他赶了过来。」
  柳初棠安静地听着,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,说不出的难受。
  她想起来时曾在马车上问过祖父,生了病的人为何不早点请大夫。
  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有些人并非不知道应当求医,也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孩子。他们只是翻遍了家中每个角落,也找不出足以支付诊金、换取一帖药的银钱。
  就在这时,躺在长凳上的孩子忽然动了动。
  他先是难受地蹙起眉头,随后缓缓睁开眼睛。那双眼仍因高热而显得有些浑浊,却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毫无反应。
  妇人立即俯下身,急切地唤道:
  「阿生,你醒了?」
  孩子听见母亲的声音,乾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  「娘……」
 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。
  妇人怔了一瞬,眼泪随即夺眶而出。她连忙握紧孩子的手,含着泪不住应道:
  「娘在这里。阿生别怕,娘一直都在。」
  孩子似乎渴得厉害,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的水碗上。
  柳初棠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  「祖父,他想喝水。」
  柳玄之頷首。
  「先餵他一小口,看看能否嚥下。」
  柳初棠端起水碗,用小匙舀了少许温水。她想起方才妇人餵药时的动作,先将小匙轻轻送到孩子唇边,待他自己张开嘴,才一点点将水餵进去。
  孩子顺利嚥下第一口,眼睛仍望着她手中的水碗。
  柳初棠没有立即餵第二口,只轻声对他说:
  「不能喝得太急。你才刚醒,先一口一口慢慢喝,不然呛着了会更难受。」
  她说完,又回头看向祖父。
  柳玄之没有说话,只微微頷首,示意她做得没错。
  柳初棠这才舀起第二匙水,小心地餵到孩子嘴边。
  喝过几口温水后,孩子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些。他望着眼前的柳初棠,没有说话,只将瘦小的手轻轻搭在碗沿上。
  柳初棠怕他不小心碰翻水碗,连忙用另一隻手将碗扶稳。
  「还想喝吗?」
  孩子轻轻点了点头。
  这一次,她只舀了小半匙水,送到他的唇边,耐心等他慢慢嚥下。
  待孩子再次沉沉睡去,妇人才稍稍放下心来。她一直守在长凳旁,直到柳玄之再次替孩子诊过脉,确认脉息已比来时平稳许多,这才准备带他回家。
  她小心地将孩子背到身后,用薄被裹好,又仔细掖紧被角。走出几步后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  「柳大夫,我家中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答谢您……」
  柳玄之道:
  「既是义诊,便无须言谢。」
  妇人却没有就此离开。她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一小束晒乾的野花。
  花枝早已褪去鲜妍的顏色,细小的花瓣也被晒得乾枯,外面却用一根褪色的红棉线仔细束着,显然一直被人好好珍藏。
  「这是秋日里,孩子从山坡上採来送我的。」
  妇人低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的孩子,随后将那束乾花递到柳初棠面前。
  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小姑娘若是不嫌弃,便收下吧。」
  柳初棠没有立即伸手,而是先抬头看向祖父。
  柳玄之也正看着她。
  「她想谢的人是你。要不要收,由你自己决定。」
  柳初棠这才重新看向那束乾花。
  花朵细小,也并非什么名贵品种,其中几朵已经碎了,枝叶间还沾着些许未曾拂去的泥土。可妇人捧着花束的动作格外珍重,彷彿递出的已是家中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。
  柳初棠伸出双手,小心地接过那束乾花。
  「谢谢您,我会好好收着的。」
  妇人眼眶微红,朝她深深弯下腰去。
  柳初棠顿时有些无措,连忙将那束乾花抱紧。
  「您不必谢我。替他诊脉、开方的都是祖父,我只是帮他擦了擦身子,又餵了几口水而已。」
  妇人直起身,含泪看着她。
  「可是他醒来后,是姑娘守在身旁,一口一口餵他喝水的。这份恩情,我不能不谢。」
  柳初棠怔怔地望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  妇人没有再多说,只向柳玄之郑重行了一礼,便背着孩子走出祠堂。
  门外寒风迎面而来。她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又仔细掖好薄被,这才沿着覆雪的小路缓缓离去。
  柳初棠站在门边,直到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小路尽头,才低头看向怀中的乾花。
  她曾见过许多比这更漂亮的花。
  每逢春日,柳府的花园里便会开满海棠与芍药,娘亲也曾命人将新折的花枝送到她房中。那些花色泽鲜妍,柔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,随意一枝,都比眼前这束乾花好看得多。
  可她知道,这束花不一样。
  它并非随手从花园中折下,而是那个孩子曾在山坡上亲手採来送给母亲的。那位妇人家中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却仍将自己珍藏的花送给了她。
  柳玄之已回到桌案后,继续替下一位病人诊脉。
  柳初棠小心地将乾花放进药箱最上层,又在底下垫了一块细布,以免花瓣被瓷瓶压碎。仔细收好后,她重新回到祖父身旁,继续替他拿取所需的药材。
  到了午时,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才渐渐少了些。
  柳初棠坐在小凳上,吃了半块乾粮,又捧着水碗喝了几口热水。她的手臂仍因方才扶着病童而隐隐发痠,指尖也在温水中浸得有些发白。
  可每当想起那个孩子睁开眼睛,虚弱地唤出那一声「娘」,她便觉得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,与往日在府中辨认药材全然不同。
  药材不再只是摆在瓷碟里,供她辨认的根、茎与叶。
  祖父教她记住的每一种气味、每一道纹理,最后都会用在一个真正的病人身上。
  认对了,或许便能让一个昏沉不醒的孩子重新睁开眼睛。
  可若认错了,受到伤害的也不是医书上记载的几行药性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  她正想得出神,祠堂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名行商低低的交谈声。
  那几人满身风尘,一看便知已在路上奔波多日。其中一人的棉袍破了大半,脸颊也被寒风吹得乾裂。几匹马拴在祠堂外,马背两侧掛着的货箱却已空了大半。
  他们并非前来求诊,只是途经此地,进来避一避寒风。
  其中一人捧着热水,低声叹息:
  「咱们能活着走到京城附近,已算是命大了。」
  另一人心有馀悸地说道:
  「若不是中途改了路,只怕咱们如今也被困在北边。」
  「三城外头处处都在交战,哪里还有安稳的路可走?」
  柳初棠原本并未在意,直到听见「三城」二字,才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几人。
  北境三城的名字,她近来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几次。她知道那里正在打仗,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正在北境领兵,却从未真正想过,身陷战火之中的城池究竟是何种模样。
  几名行商并未留意到她,仍压低声音谈论着沿途的见闻。
  「咱们有马,也有通关文书,尚且险些没能逃出来。城中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,又能逃到哪里去?」
  「听说官府先前已安排百姓往南撤离。」
  「能撤走的终究只是一部分。老人走不动,孩子又经不起一路风雪,还有不少人捨不得家中的田地与牲畜。等到战事逼近,再想离开便来不及了。」
  另一名行商摇了摇头。
  「我离开时,城外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百姓。有个妇人背着孩子,在雪地里整整走了一日,到最后连鞋都走丢了。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到了何处。」
  柳初棠举着乾粮的手停在唇边。
  她想起方才那名妇人背着孩子离开祠堂的身影。
  同样是母亲背着生病的孩子,一个尚能沿着小路回到附近的村子;另一个却要顶着漫天风雪,逃离生活多年的家园。
  她听得心中难受,忍不住开口问道:
  「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,现在还留在城里吗?」
  几名行商循声望去,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小女孩。
  其中一名行商看了看她身上的斗篷,又望向不远处正在替人诊脉的柳玄之,猜到她应是随家中长辈前来义诊的孩子,便回答道:
  「有些人仍留在城中,也有人躲到了附近的村镇。如今道路受阻,消息也传不出来,究竟还有多少百姓未能撤走,谁也说不清楚。」
  柳初棠又问:
  「若是有人生了病,又该怎么办?」
  那名行商怔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此事。
  「若能寻到大夫,自然还能求医。可战乱一起,药材运不进去,许多医馆也早已关门。那些逃难的百姓连一顿饱饭都未必吃得上,又到哪里去寻医问药?」
  柳初棠垂下眼,看着手中尚未吃完的半块乾粮。
  祠堂里仍不时响起咳嗽声。墙角的炭火烧得微弱,偶尔传出一声细碎的轻响。寒风从门缝间鑽入,吹得桌上的几张药方微微掀动。
  在此之前,每当听人提起「北境战事」,她想到的都只是舆图上的三座城池、身披甲胄的将士,以及朝廷送往前线的一封封军报。
  直到此刻,那些原本遥远而模糊的字眼,才渐渐变成一张张真切的面容。
  有走不动的老人,有在风雪中哭泣的孩子,还有背着孩子走了一日,最后连鞋都不见了的母亲。
  那些人生了病,未必能寻到大夫;即便寻到了,也未必拿得出求诊买药的银钱。
  柳玄之送走面前的病人,抬眼看向她。
  「方才都听见什么了?」
  柳初棠起身走回祖父身旁。
  「他们说,北境还有许多百姓没能逃出来。」
  「还有呢?」
  「那里的大夫和药材也不够。若是有人生病了,可能连药都吃不到。」
  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,只静静等着她将心中的话说完。
  柳初棠在小凳上坐下,从药箱里取出方才收到的乾花,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。
  「祖父,今日那个孩子若是没有及时喝到药,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,是不是?」
  柳玄之看了她片刻,才缓声回答:
  「他的高热已拖了数日,若再耽搁下去,确实会有性命之危。」
  柳初棠垂眸望着掌中那几朵褪色的乾燥花。
  「可是今日我们来了,他才有药可以喝,也醒过来了。」
  「这并不全然是我们的功劳。」
  柳玄之将一包松开的药材重新系好,语气平和地说:
  「也因为他的母亲始终没有放弃。是她一路将孩子抱到这里,才替他求来了这一线生机。」
  柳初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片刻后又问:
  「若是我们去更多地方义诊,是不是便能救到更多的人?」
  「或许可以。」
  「那祖父以后还会再带我来吗?」
  柳玄之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  「只要你不怕辛苦,祖父便带你来。」
  柳初棠将乾花轻轻放回细布上,动作比收起任何珍贵之物都要仔细。
  「祖父,我原以为学医,只要记住您教过的药材就够了。」
  柳玄之问道:
  「那你现在怎么想?」
  柳初棠看了看祠堂里尚未离去的病人,又望向门外被寒风吹得不住摇晃的枯草。
  「如今我觉得,还要亲眼看见病人,才知道自己学会的那些东西,究竟能不能帮到他们。」
  柳玄之静静望着她尚显稚嫩的脸庞。
  她只有五岁,还不懂何谓悬壶济世,也不知道行医之人一生之中,会遇到多少明知病人痛苦,却无力挽回的时刻。今日那个孩子能够醒来,固然令人欣慰,可世间仍有许多病人,即使求到医者面前,也未必能被救回。
  这些道理太过沉重,柳玄之没有急着在今日尽数告诉她。
  学医之路尚且漫长,而她今天不过才第一次真正来到病人身边。
  柳玄之收回目光,抬手将桌上的一张药方推到她面前。
  「这是方才那位咳嗽老人的方子。仔细看清楚,替他把药配齐。」
  柳初棠低头展开药方。
  方中所列的药材,大多是她近日学过的。她逐字辨认后,便打开药箱,依序寻找所需的药材,然后将取出的药材放入白瓷碟中仔细检查。
  配到第三味药材时,她忽然停下了动作。
  眼前两包药材外形相近,她没有仅凭记忆贸然挑选,而是从两个药包中各取出少许,仔细比较茎叶与断面的差异,又分别放到鼻下闻了闻气味。
  柳玄之没有出言提醒,也没有替她挑选,只在一旁静静等候。
  片刻后,柳初棠将其中一味药材放回原处,指着另一包说:
  「祖父,这一包才是方子上写的药。」
  柳玄之问道:
  「当真看清楚了?」
  柳初棠又低头核对了一遍,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「看清楚了。茎叶和断面都对得上,气味也一样。」
  她将配好的药材仔细包妥,双手递给等候在桌前的老人。
  「老伯,这是您的药。」
  老人接过药包,连声向她道谢。
  这一次,柳初棠不再像早晨那般不知所措,而是认真叮嘱:
  「回去后要照祖父写的煎药,喝多少、什么时候喝,都不能自己改。也不能因为咳得难受,便一次喝得太多。」
  老人笑着答应,将药包妥善收进怀中。
  柳初棠目送他走出祠堂,随后低下头,将那束乾花放回自己的小药箱。她把垫在花束下的细布轻轻拢起,仔细护住那些已经乾脆的花瓣,才缓缓合上箱盖。
  她重新抬起头,望着柳玄之。
  「祖父,下一次义诊,我还想跟您一起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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