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月在清晨料峭的院子里立了片刻。
晨雾还没散尽,潮气沾上她的袖口,凉凉的。
她长长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,敛了神色,转身回到外屋,弯腰往炕洞里添进几把干柴。他伤口还未愈合不能下炕,这土炕白天也得烧得暖和才行。
做完这些,她轻步走入里屋,指尖带上门板,咔嗒一声轻响,便将呼啸的山风尽数隔在门外。屋内刚刚燃起的土炕带来一点温煦,安安静静笼住一室。
楼凤举仍靠坐在炕头。
腿上的伤没好全,可军人刻进骨血的习惯,让他即便伤着,也很少显露出真正的虚弱。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背脊仍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挺直,像一棵落进农家屋里的青松,手臂随意搭在膝上。
听见脚步,他抬眸。
目光不偏不倚,落在她脸上。
夏月心里微微一跳,下意识别开眼。她走到炕边,从瓦罐里舀出半碗温好的水,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拿了个粗瓷杯子放到他手边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
声音很轻,混着晨露中她身上还未散尽的冷气。
楼凤举没有立刻伸手,目光仍停在她身上。
夏月被他看得不自在,指尖无意识绞住衣角。
“怎么了?”
他语气平淡。
可停了片刻,又问:“李婶跟你说什么了?”
夏月动作一顿。
果然,她就知道瞒不过他。
楼凤举这个人,似乎总有一种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藏事情的本事。哪怕他重伤未愈连床都不能下,但那份敏锐,半分也没减。
夏月垂下眼睫:“真没什么。”
她说得很轻,甚至刻意带了点若无其事的语气。
可楼凤举只是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
屋里静了下来,灶膛里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夏月被这份沉默弄得更加心虚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忍不住抬起眼,男人依旧在看她,那双眼睛沉静得很。
没有逼迫,也没有催促。
却偏偏让她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无处可藏:““她说你长得……好看.....”
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李婶刚才那句“真俊”,以及她自己曾经无意间看清男人眉眼时的惊艳。
脸颊顿时又有些发热,她连忙改口:“反正,就是觉得你气质不一样,不像普通人。”
楼凤举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是吗?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夏月怔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男人神色如常,仿佛自己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可夏月心里却轻轻一动。
她知道,他说的不是“李婶夸他长得好看”,而是后半句。
——他不像普通人。
这句话,他承认了。至少,他没有否认。
夏月看着他,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楼凤举也没解释,拿起瓷杯,垂首慢饮。动作从容,不像是身处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小山村的茅屋里,倒像是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,习惯性地做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夏月看着他的手。
修长,骨节分明,哪怕换上了乡下男人穿的粗布衣服,依旧透着几分与这里不相称的利落。
李婶的话又浮上来:——这样的人,不会一辈子留在青山村。
夏月心口没来由地闷了一下。
楼凤举放下杯子: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这次夏月没有立即回答,她坐到炕沿另一侧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沉默片刻,她才低声说:“她说……你以后可能会回去。”
楼凤举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夏月没有看他,她盯着自己的手指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等你伤好之后....或者想起来以后.....”
后半句话,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,明明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。
他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来处,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,醒来以后,自然该回去。
她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,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涩意?
夏月抿了抿唇,将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。
“反正……你总归是要回去的吧?”
说完,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问得多余。
楼凤举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夏月也没有催,她只是低着头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。
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这里留不住他。
这间简陋的土屋留不住,青山村也留不住。
而她……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能够留住他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时,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,并不剧烈。
只像是冬日里窗缝漏进来的一丝冷风,悄无声息地钻进去,让人打了个寒颤。
她很快便告诉自己,没什么的。
他本来就不是自己的,她只是救了一个受伤的人。等他伤好了,他自然应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。
就像从前在孤儿院里一样:有人来了,就有人走。
她早就应该习惯了。
可偏偏这一回,她竟有些不想习惯。
她甚至在某个极短的瞬间,偷偷想过——如果他一直留在这里呢?
不需要很久,也许只是等伤好以后再多住些日子,多住一个月,或者一年。
院子里的枣树还能再发一次芽,他也许能学会这里的生活,她依旧每天烧火做饭,他就在炕上安静地坐着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,只是屋里多一个人,一个不会轻易离开的,有体温的人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
明明才认识多久?怎么就已经开始想这些了。
她连忙将那点念头掐断,重新抬起眼:“那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不知为什么,那叁个字之后,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。
她原本想问什么?问他什么时候走?还是问他伤好以后会不会离开?
又或者……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夏月!”院门外忽然传来李婶的声音,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,带着几分急切,“夏月,你在家不?”
夏月猛地回神,后面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下意识看向楼凤举,男人也正看着她,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。
楼凤举没有问她刚才想说什么,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,便收回目光,将手里的粗瓷杯重新握住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夏月却莫名松了一口气。同时,心底又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。
那个差一点就问出口的问题,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忽然觉得,这样也好。不问,也就不用听见答案。
“来了。”她轻声应了一句,起身朝外走。
走到门边时,她又停了一下。
身后没有声音,她没有回头,只抿了抿唇,伸手拉开门。
冷风顷刻间卷了进来,将屋里那一点温暖吹散些许。
院门外,李婶已经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神色比方才更加急切。
“夏月,快出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夏月迎过去。
李婶却没立即回答,只往她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
“村口来了几个人,说是从镇上过来的。”
夏月一怔:“找谁?”
李婶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马蹄。
一下,又一下。由远及近,踏碎清晨尚未散尽的雾气。
夏月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住。
而屋内,楼凤举原本平静的目光,也在听见那阵马蹄声后骤然沉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。
这一刻,方才那点属于农家小屋的宁静,仿佛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了一道缝隙。
有些迟来的东西,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