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还没完全亮透,整座城便开始忙碌起来。
国王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,兴致高昂,昨夜喝过的麦酒好像半点没有影响他的精神,满嘴喊着“今天的猎场在哪”“我要亲手宰一头野猪”......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。
薇洛穿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骑装,袖口收窄,长发编成一条单辫垂在胸前。她的骑术与箭术称不上好,只是想来散散心。
提利昂歪着身子靠在鞍上,手里握着一只酒囊,喝一口看一看路,再喝一口看一看天,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在打猎不如说是在郊游。“北境的空气真是提神,每次吸一口我都觉得我还能再活二十年。”
薇洛斜了他一眼,“您那酒囊里装的是空气吗?”
“这是北境的草药茶。”提利昂正色道,随即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,只是用葡萄酒泡的。
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,马蹄声从后面赶了上来。
罗柏骑着马从后面提速到少女身旁。
提利昂把嘴里的‘草药茶’咽下去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,然后非常识趣地勒了勒马缰。
哦——他拖长尾音,用一种‘我什么都懂’的懒洋洋语调说,看来我不太适合走在中间。你们聊,我去后面找找有没有什么野兔可以一箭射死,免得空着手回去。
他朝罗柏挤了一下眼睛,又看了薇洛一眼。
少年少女骑着马向前走去,俨然是一道令人艳羡的风景。
“嘿,小子。收收你的目光,也收收你那痴心妄想。”提利昂微微侧头,似笑非笑。
树下的布拉克斯骤然一僵,心头慌乱,立刻端正神色,慌忙垂眸解释, “大人,守护小姐,是我的天职。”
提利昂看得通透,自然知晓眼前人那点卑微的心思,只是懒得戳破,只淡淡调侃, “是吗?那今日暂且调换职责,你来守着我。让你的小姐,自由片刻。”
布拉克斯无从反驳,只能乖乖跟在侏儒身侧。
阳光落在林间,却没有什么温度。
你骑得很稳。
谢谢。薇洛弯了一下嘴角,我骑术一般,不敢乱跑。
没事,罗柏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,林子里路况比较复杂,你别往深处去就好。猎场外围平坦很多,可以慢慢走。
“嗯,我就是这样想的,来看看风景。”
他想了想,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,你……是不是有心事?
薇洛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了一下。什么?
罗柏沉默了一下,……关于联姻的事。”
如果你不愿意,我可以去跟国王提,说这件事还需要再考虑。你不用勉强自己。
少女偏过头来,金色的辫子从肩头滑落,少狼主,对自己的魅力这么不自信么?
罗柏的耳朵瞬间红了,我....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必——
薇洛看着他纯情的模样,心头沉闷一扫而空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清脆的笑音落在耳边,少年的目光忍不住被吸引。
听说今日狩猎头名,国王会有重赏,我想要那份奖赏。”
罗柏瞬间燃起满满斗志,眼神明亮认真,那种少年人特有的、被心仪的人一句话就点燃的火气呼啦一下冒了上来,他攥了攥手里的弓,“你等着我。
快去吧,我就在这附近转转,不深入。她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被林间的光和暗交替切割,最后被树影吞没成一道模糊的剪影。
独自逛了许久,薇洛在湖边勒住了马,准备休息一会,再回营地。
她走到水边蹲下来,伸出手,感受着水中的凉意。
对岸的草丛里传来了声响。
她抬头望去。
一头黑熊从树丛里走出来,嘴里还叼着一截鲜血淋漓的鹿腿。
它站在对岸湖边,黑色的毛皮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油亮,肩胛处隆起的肌肉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。
它看见了水边的少女。
大事不妙。
薇洛站起身,缓慢移动,她在心里默默祈祷,一定不要过来啊。
七神并没有显灵,那只黑熊哼次哼次的要跨河过来。
薇洛立即朝拴在树干上的马跑去,身后传来骇人的吼叫声。
那匹马猛地惊跳起来,前蹄腾空嘶鸣着挣断了缰绳,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。
她没空骂那匹马,转身朝林子里跑,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树木。她需要一棵能爬上去的大树,她拼命往前跑着,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嘶吼声。
破风声从她耳畔掠过。
一支箭擦着她的肩侧飞过,扎进了黑熊的腿上。
那畜生吃痛地怒吼了一声,巨大的身躯震了震,速度明显慢了半拍,但那股被激怒的血性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雪诺骑着马从侧面的树影里冲出来,俯身朝她伸出手,上来!
薇洛朝前扑去,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前臂,借着马的冲势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拽了起来,她腾空了一瞬,然后落在他身后,整个人趴在他后背上,手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。
黑熊从身后追了上来,受伤的前肢让它速度打了折扣,但震怒之下仍然踏着粗重的步子追在几十步开外,拍断了沿途几棵细小的灌木。
抓紧了。雪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他骑着马在林间飞驰。
“谢谢。”薇洛正以为他们就要甩掉那头畜生的时候,前方岔路上忽然窜出一只鹿,直直撞了上来。
马的前蹄在骤然失衡中向前跪倒,两人在惯性的带动下被抛飞出去,她感觉身体腾空了一瞬,然后重重撞上铺着落叶的地面,眼前黑了一瞬,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才停住。
雪诺拔出腰间的剑,正面迎向那头冲来的黑熊。
他的身形在黑熊面前显得太单薄了,薇洛撑着一棵树干站起来,脚下发软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块石头,用尽力气朝黑熊扔过去,干扰它。
雪诺找准时机,一剑一剑刺向黑熊的身体。
黑熊暴怒了,一掌拍开雪诺,直直朝她冲过来,薇洛被吓得转头就跑。
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——”
她可不想死在这里,自从离开西境,运气真是越来越差。
雪诺从侧方追了上来,他扑到黑熊背上,将剑刺进了它的脖颈处。
黑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,巨大的身躯开始疯狂地甩动,带着后背上的他朝前方的密林里撞去。
他咬着牙不松手,剑在熊颈血肉里绞着,黑熊像一头发了疯的巨兽一样横冲直撞地冲出了林间。
薇洛停下脚步,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她不能扔下他一个人。
她拨开灌木丛,眼前豁然开朗。
前面是一道断崖,黑熊冲到崖边惯性太大没有刹住,带着背上的雪诺一起坠了下去。
——雪诺!
她扑到崖边跪下来,探身往下看。
十几尺下面是一大片灰白色的湖面,他们掉进了湖里,只留下一圈正在消散的涟漪。
薇洛从腰侧暗袋里摸出一支特制的信号烟火,那是她在君临时找炼金术士做的,细长的铁管封着火药和染剂,扭开底盖就能用。
一道猩红色的火光从铁管口嗖地窜上天空,在林地上空炸开成一蓬醒目的赤色烟团。
然后她把空铁管扔在脚边,朝后退了几步,加速跑,从崖边纵身一跃。
冰冷的湖水一瞬间裹住了全身,金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,像一蓬被水波揉碎了的阳光,在幽暗的湖水里泛着细碎的、流动的光点。
她屏住呼吸,眼睛在水下适应了几息,透过被搅浑的水层搜寻着——
那一截深灰色的轮廓,正在缓慢地、无力地往下沉。
他的手臂张开着,像一具被抽去了所有力量的、正在坠落的人偶。
她朝那个方向游了过去,从上方靠近他,左臂穿过他的腋下环住了他的胸口,将他整个人向上拽住,然后奋力向上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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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诺是在半昏迷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揽住了他。
他沉下去的时候胸腔里的空气已经耗尽了,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肺腑,他觉得自己要沉进那片无边的地狱,但有人抓住了他。
温暖的气息。
他勉强掀开一丝眼皮,混沌的视线透过晃荡的水面看到了一个轮廓。
蓝色的眼睛隔着水层望着他,那种清透的、带着生命力的光芒,宛如神明降世。
气泡从他嘴角溢出,一串一串地朝水面升去。
他想伸出手碰一碰那缕在水波中散开的金色发丝,但没有力气了。
他在想她应该安全了。
少女明媚的笑颜,是他一生都望尘莫及的存在。
如果这条命是为她丢的,那也不算亏,至少她或许会记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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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——,薇洛破开水面,大口地喘着气,金色的湿发贴在她的头皮和脸颊上,水珠从睫毛尖上滚落。
她将人半浮半拖地拽在水面上,另一只手拼命划着水,朝最近的上岸处游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