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世纪中叶,香港总浸在一片雾蒙蒙的霓虹里。阿香接下白牡丹专访差事那天,在报社电梯里被苏念安堵了个正着。
“听说你要去访白牡丹?那个上海来的名花魁?据说她身上旗袍全是巴黎订的,脖子上那串南洋珍珠值半条街。”苏念安压低声音凑过来:“你家那位修女姐姐知道你要去吗?”
阿香把采访本塞进帆布包:“这是公事。再说她早脱下修女袍,也能说话了,别总修女修女地叫。”
“哟,上次你也说公事,结果从夜总会回来,被人用扎带捆着手脚训了半宿,那红痕一周都没消。这次去见花魁,你是不怕了?还是故意讨罚?”
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。阿香走出去之前回头拍了拍她的肩:“这次真不一样。上次是我自己凑去夜总会,这次是报社派的差,公事公办。”
苏念安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摇了摇头:“你是‘公事公办’了,谁知道会有什么误会。”
采访白牡丹的地点是在半岛酒店顶层套房。
窗外是维多利亚港铺展开的万家灯火,室内深紫色丝绒窗帘垂到地面,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玄色貂毛披肩。
白牡丹本人比传闻里更年轻,五官艳而不俗,气质雍容华贵,泡的龙井都是明前的一等货。她说话总爱把尾音拖长半拍,把吴侬软语揉进了粤语里,每一句都慢悠悠的。
阿香坐在她对面,采访本摊在膝上,问的是战后上海社交圈的变迁、南下文人的境遇。白牡丹答稳稳当当,优雅从容,两个钟头里给她倒了三次茶,每次杯沿都会轻轻擦过她的指尖。
采访收尾时,白牡丹起身从梳妆台上拿了瓶香水,拉过阿香的手腕轻轻喷了一下,清甜的夜来香混着柑橘味漫开在空气里。
“法国带回来的,送你。你身上味道太素了。”她抬眼扫过阿香的领口,笑意浅淡:“你身边的人,闻不出来?”
阿香笑了笑:“她觉得正好。”
临走时白牡丹把阿香送到门口。她左手搭在门把上,右手缠了缠微卷的发梢,尾音拖得软软的:“下次再来,不用带采访本也行。”
阿香微微欠身,客气道:“今天能专访白小姐,已是幸事。
*
阿香走进电梯,想了想今天苏念安强调的“公事”二字。原来,还真的有公事之外的情况,幸好自己好定力。
她回到公寓时已过十点,玄关的灯亮着,谭巧音坐在沙发上翻报纸,听见门响抬起头,刚要起身迎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那股香味甜得发腻,裹着陌生的脂粉气,顺着风飘过来。不是阿香常用的皂角味,也不是她常用的胭脂香。
谭巧音指尖捏紧了报纸边角,沉声说:“今天去哪了。”
阿香换下高跟鞋,把外套挂在衣架上:“采访个上海来的花魁,怎么不来亲亲我?不想我吗?”她把东西往茶几一放,凑过去要亲谭巧音。
谭巧音的目光落在茶几旁那半瓶香水上,用手挡住她的脸,声音冷了几分:“又是花魁。这次和上次去夜总会,有什么分别?”
阿香往后退了退,眉头皱了起来:“分别大了。上次我自己去的,好歹喝了点,但这次是正经工作。我有采访提纲,有笔录,我…”
谭巧音抱着手臂:“还收了人家的香水。”
阿香拿起桌上的水杯:“人家非要塞给我,我总不好当面推回去吧。”
“上次白玫瑰凑过来蹭你,你也这么说。”谭巧音打断她,声音冷冷的:“上次是白玫瑰,上上次是Sherry,这次是花魁。你走到哪,都有人往你身上凑。是不是觉得,我会一直信?”
“是你根本不想信我!”阿香把水杯往桌上一置,发出一声脆响:“我瞒过你吗?哪次?Sherry送我回家我瞒了?白玫瑰的事我瞒了?今天采访花魁我进门第一句就告诉你了,却换来你更深的怀疑。”
阿香停了一下,声音放缓:“你呢?你当年在祭台前发永愿,要嫁给神,跟我商量过吗?”
谭巧音脸色瞬间白了,嘴唇翕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当年广州城轰炸,她以为人再也不回来了,万念俱灰进了教堂,一做就是六年见习修女。要不是阿香紧紧不放,她可能真的就把一生献给神了。这件事是她心里的疤,也是她对阿香的亏,她知道阿香介意,所以从来不敢提。
阿香看着她沉默的样子,心里那股火又烧得更旺,夹杂着委屈堵得胸口发疼。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,转身就往外走。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闷响,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。
谭巧音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拳头慢慢攥紧。她不是不信,是怕了。怕了九年了,失去过一次,就再也经不起第二次。
她自己有过退缩的时刻,所以总怕阿香见了更大的世界、遇着更有趣的人,哪天也会转身走掉。这些话她说不出口,失语那些年她习惯了把情绪咽下去,如今能说话了,也还是学不会直白示弱。
窗外的霓虹灯闪了又闪,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茶几上那瓶香水还在散着甜腻的味道。谭巧音走过去,拿起瓶子看了一眼,又重重放回去。她走到窗边往下望,公寓楼下的街灯昏黄,早已看不见那个赌气跑出去的身影。
阿香甩上门,站在走廊里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她慢慢走下几级楼梯,脚步停在那。害以为谭巧音会追出来。
谭巧音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,那人站在公寓的楼梯口,眼眶红红的,用手语比“回家”,绵绵软软的,说什么都肯答应。但现在,身后那扇门安安静静的,那女人没事人一样。
得到了就不好好珍惜了吗?
阿香愤愤走到街角,伸手拦了辆的士。司机问去哪里,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地名:报社、码头、苏念安常去的茶餐厅,最后听见自己说:“北角丽池。”说完她靠在座椅上,被自己气笑了。
还不是因为谭巧音?既然你觉得我是沾花惹草的人,那我就去沾给你看。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一身脂粉味,那今晚就让它再浓点。
丽池的霓虹灯在夜色里红得发紫。阿香推门进去,吧台后的酒保愣了一下:“凌小姐?你不是说戒了不来了吗?”
“今天破例。”她在高脚凳上坐下,把外套搭在吧台上,露出里面的绸面衬衫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:“威士忌,净饮。”
酒保给她倒了一杯,她端起来灌了一口。好久没喝斋的了,烈酒辣得喉咙发疼,和上次白玫瑰灌的甜酒完全不一样。
阿香看着杯中褐色的液体。又自嘲,真来了又能怎么样?真做点什么,最后难过的还不是自己?
她想起那天谭巧音站在祭台前的样子,白袍素带,眉眼低垂,似马上要融进神的光里。那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,现在也像个笑话。
突然,一只手轻轻搭在吧台上,Sherry穿一身深蓝色丝绒旗袍,头发松松挽着,耳坠在灯光下晃来晃去。她往阿香身后扫了一眼:“Gin,一个人?你家那位修女姐姐没来抓人?”
阿香晃着杯里的酒,扯了扯嘴角:“她现在嗓子好了,伶牙俐齿。今天被她说我走到哪,都有人往我身上蹭。”
Sherry抬手跟酒保要了杯一样的威士忌:“你身上确实有股香水味,闻起来不像你的。”
阿香又闻了闻手腕:“采访对象送的,非塞给我。”
“你离家出走前,跟她解释了?”
“解释了。她非说我是那种出门就沾一身狐狸精味的人,这还不走就有怪了。”
Sherry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转头看她:“那你现在坐在这里喝酒,是想证明她错了,还是想证明她对了?”
阿香转杯子的手指顿住了,证明什么?她想证明自己真的会去鬼混,气一气谭巧音。
可坐了快半个钟头,威士忌喝了两杯,除了生气,她什么都没做。连Sherry凑过来,她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。
她根本舍不得真的让谭巧音难过。
“你的委屈,我懂。”Sherry把杯底的酒喝干,站了起来:“但你坐在这里喝闷酒,只会让她更觉得自己猜对了。要吵架就回去吵,要哄就回去哄,别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她拍了拍阿香的肩:“我上台唱首歌,你别走啊,走了就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Sherry往舞台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不过~我认识你这么久,从来没见你带谁回过家。还有,当年你为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我都记着。她自己,其实也记着。”
乐队奏起前奏,是首慢调爵士。Sherry的声音飘在酒气和烟味里。阿香把第三杯威士忌喝完,脑子里那团火慢慢熄了,只剩沉甸甸的委屈。
她记起谭巧音失语时在她掌心写字的样子,想起她脱下修女袍后站在门口红着的眼眶,还有她们回西关时,谭巧音迈进趟栊门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香不是不信,她是怕了。曾在神和她之间犹豫过的人,怎么敢笃定对方会一直坚定选择她。
自己不也是?因为差点失去过,所以一碰到风吹草动就忍不住翻旧账,忍不住扎人。
阿香站起来,把钞票压在杯子底下,拿起外套往外走。酒保在后面喊:“哎!不等Sherry唱完啊?”
“下次。”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。
下次来,她要带谭巧音一起来,坐在最偏的卡座里,听Sherry唱歌,告诉所有人,这是她的人,神抢不走,谁都抢不走。
夜风一吹,酒劲散了大半。她再拦的士,报的是家里的地址。
阿香推开公寓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全关了。和上次她晚归的夜晚不一样,这次没有人坐在沙发上等她。只有窗外霓虹灯的光,透过窗帘缝扫进来,在天花板上明灭晃荡。
阿香换了拖鞋,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她没推门,靠着门框滑坐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其实心里还堵着气,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回来了。
要是明天早上谭巧音开门,看见她睡在门口,会是什么表情?这装可怜博同情的戏码,真是从小用到大。
这时,门被拉开了,一束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