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了零零满是焦灼的脸。
她刚刚替他包扎好手上的伤口,看见他额角渗满冷汗,口中反复呓语,便低声试着唤了他几声,竟将他从噩梦里拽回现实。
陈弃呼吸粗重,还陷在梦境残留的惊惧里,恍惚地喃喃:“零零……零零……”
他伸手用力将她紧紧揽进怀中,胸腔剧烈起伏,语无伦次地颤抖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可又好像,真的是我……可是……”
零零没有挣扎,任由他死死抱住自己,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汗湿的后颈,另一只手缓缓拍打他的后背,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。她的声音很轻,温柔地萦绕在他耳边。
“别怕,哥哥,你只是做噩梦了。”
她感受着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,掌心慢慢摩挲着他后背紧绷的肌肉。
“你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。我没有离开你。”她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,语气笃定又温柔。
“零零!零零?”
混沌破碎的间隙,陈弃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。睡前安稳的暖意和刚才梦里刺骨的冰冷剧烈交织。紧接着是零零对他说的承诺,清晰地回响在他心底。
承诺还是温热,可梦里的画面,像一根细针,反复扎着他紧绷的神经。心底翻涌着浓重的不安与惶恐,极致的委屈和依赖还盘踞在四肢百骸,可下一秒,心底某处隐秘的角落悄然沉了下来。
刚才浑身颤抖、死死眷恋着怀抱的少年,一点点褪去了脆弱。那股委屈慢慢收敛,像潮水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、隐忍的平静。
依赖的姿态淡了,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被层层压下,只剩一片淡淡的空茫。
零零察觉到他渐渐平静。
怀中剧烈的颤抖平息,紧箍着她的手臂也慢慢松了力道,不再是刚才濒临窒息般的死死相拥。
她没有多问,只是微微后退,拉开了一点距离望向他。
此刻陈弃的脸色有些苍白。
刚才哭过的眼尾泛红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,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氤氲水汽,雾蒙蒙的,盛着未散的怅然与酸涩。
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,眼神呆呆的,像是魂魄还游离在刚才的噩梦里,迟迟没有彻底归位。
望着他的脸,她打心底里觉得他生得真心好看。
尤其是他红着眼含泪的模样,最是让人心软。
零零一直觉得,哥哥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。他不哭的时候清冷、高傲,可一旦落了泪,那点破碎的脆弱便会全部炸开,让人看着就心疼。
她不懂复杂的审美,只本能地想护住这朵饱经风雨的花,想把所有温柔和安稳都给他,不让他受一点委屈,掉一滴眼泪。
这种油然而生的反应,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两人静静对视几秒,空气安静得温柔。
是零零先打破了沉寂,她指尖微微蜷缩,带着几分无措的窘迫,眼巴巴地望着他,轻声试探:“哥哥?你还好吗?”
陈弃闻言,眼神轻轻恍惚了一瞬,像是才彻底从思绪中的拉扯回过神。
他迟钝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蹭过自己的眼尾,掠过留下的湿意。垂眸看着指尖沾着的泪水,他怔怔顿了顿,随后抬眼看向零零,眼底的空茫散去些许,勉强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,轻缓开口:“没事,零零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下意识抬起自己受伤被包扎的手。
刚才那只手皮肉翻卷,整个骨头是碎裂的程度。可诡异的是自愈的全过程,清清楚楚落在了零零眼中——撕裂发白的皮肉一片片悄然脱落,裸露的血肉之上,新生的真皮缓缓蔓延、愈合,速度快得惊人。
短短片刻,狰狞的伤口彻底消失,只留下一片浅浅的红肿,看着没什么大碍,却依旧能让人记得刚才伤势的恐怖。
目睹一切的震撼还萦绕在零零心底,此刻看着他完好的手,她觉得不可思议。却依给他细细上药包扎。
她望着他的手掌,眼神带着孩童纯粹的好奇,软软开口:“哥哥,下次不要让自己受伤了。就算你的手能自己变好,肯定还是会疼的。”
她顿了顿,歪着头追问出心底的疑惑:“哥哥,你身上的伤口都能自己变好,是因为你有天生的神力吗?”
陈弃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淡淡的红肿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情绪。
他其实说不清这诡异的自愈能力从何而来。
每一次绝境爆发、每一次伤口快速愈合,大多都是他另一重人格主导身体之时。他能清晰感知到所有的疼痛,也拥有全部的记忆,却始终摸不透这份特殊能力的来历。
来到张武特佳之后,他连自己到底是想生还是想死都不想分清。只是回想陷入父亲的骗局之中,头脑一片空白。之后再度遭受欺骗得来的爱,他竟依旧异想天开地以为,现在他活着是为了爱人,他能拥有一份美好的爱情。所以他听了他的主意,要闯一闯这个地方。
可这里只有无休止的厮杀、掠夺与死亡。人命如同尘埃,杀戮如同常态,毁灭皆是日常,所有人都在这片绝望之地里挣扎求生。
或许他的确拥有特能。
他会真切地感受到皮肉撕裂、筋骨碎裂的剧痛,每一次受伤的痛楚都清晰刺骨,可他永远不会真正死去。无论伤势多重,身体都会在极致的绝境里悄然修复、重生。
这种感觉很荒诞,像被困在一场永不会落幕的生存游戏里。别人都是一局定生死,只有他,一遍遍经历剧痛,一遍遍浴血自愈,在无尽的苦难里反复沉沦。
他不知道这是恩赐,还是更深的惩罚。
沉默良久,陈弃缓缓抬眼,目光温柔地落在干净纯粹的零零身上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淡淡的茫然与释然:“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。第一次爆发是在我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。”
话音微顿,他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阴霾,说起了那些心底里的罪孽。
“零零,我来到这里,是因为我有罪。”
“我杀了我的父母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千斤重的沉重,“我一直很愤怒,愤怒父亲的欺骗,愤怒他所有虚伪的温柔爱意,愤怒他亲手利用我,逼我亲手杀了自己母亲的性命。我分不清到底算不算我亲手杀了他,可那份恨意与愧疚,从来没放过我。”
他微微俯身,视线与她平齐,眼底没有半分伪装,只剩坦诚的温柔,小心翼翼地安抚着眼前的小姑娘:“我知道,你也有你的罪,你也有放不下的过往。但零零,你不用怕我。我不会因为你做过的事嫌弃你。”
“我们都是一样的。都是背负过错、身处黑暗的人,谁也不比谁好。”
在这片人人自危、善恶崩塌的废墟里,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,唯一的救赎。
零零静静听着他的话,澄澈的眼眸轻轻眨了眨,似懂非懂,却十分认真。
她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,软软开口:“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,也没有自愈的本事,我只有满身的罪孽。”
可话音落下,她又弯起眉眼,露出一抹干净又真切的笑意,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,满是庆幸与依赖:“但是我好开心哥哥有这个能力。它可以保护你,不让你死掉,还可以……保护我。真好。”
少女的笑意纯粹又温暖,驱散了陈弃眼底所有的阴霾。
可这份温柔的氛围没持续多久,一阵细微的“咕咕——”声突兀地响起,打破了静谧。
零零瞬间僵住,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。她慌忙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空空的肚子,脸颊滚烫,窘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小腹,又飞快抬眼怯生生看向陈弃,睫毛轻轻颤动,浑身都透着不知所措的害羞。
看着她像孩子般纯真窘迫的模样,陈弃眼底瞬间漾满温柔的笑意,心底开始充盈与暖意,温柔泛滥成灾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轻柔地抚上她柔软的发顶,轻轻摩挲着,动作宠溺又自然。下一瞬,他微微低头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软、带着暖意的吻。
触碰的瞬间温柔克制,却藏着他满心的珍视与满足。
这一刻,世间所有的厮杀、罪孽、噩梦、苦难,都变得无关紧要。
他抬眼望着脸红扑扑的小姑娘,眉眼弯弯,嗓音温柔得不像话:“饿了是不是?我去找些食物回来,你在这里乖乖等我,好不好?外面遍地残尸,还有可能潜藏的异兽,很危险,别乱跑,等我回来。你想吃什么?我都去找。”
零零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吻身体发懵,额头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与轻柔的触感,心底怦怦直跳。
听见他的问话,她才回过神。
看着眼前温柔眉眼的少年,记起了对他的承诺,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,小小的凑近,轻轻仰头,在他的额头上认认真真回吻了一下。
软软的唇瓣一碰即分,带着少女纯粹的温柔与真挚。
吻完,她微微蹙着眉,眼神坚定,认真反驳:“没关系的哥哥,我想和你一起去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回应,这猝不及防的回吻,彻底让陈弃怔住了。
他瞳孔微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,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彻底停止了运转。所有的思绪、所有的防备、所有的隐忍,全部被这一个轻柔的回吻再次击碎。
心底像是炸开了漫天的星火,密密麻麻的暖意瞬间席卷全身,心脏蔓延到指尖末梢,酥麻又滚烫。
他的人生,只有黑暗、背叛、痛苦与罪孽。
他曾小心翼翼地期盼爱,愚蠢地学着爱人,零零说过要做他的爱人,要陪他岁岁年年。
心底的惶恐彻底消散,只剩下满溢的、滚烫的喜悦。那喜悦轻飘飘的,让他几乎想要落泪,又甜得让他忍不住肆意微笑。
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几秒的失神过后。
他望着眼前眉眼澄澈、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,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,笑意从眼底蔓延至眉眼深处,温柔得一塌糊涂。
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欣喜与珍视,略略期期艾艾的,认真开口:“……好。”
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他抬手,牢牢牵住她温热的小手,指尖微微收紧,笃定又郑重地补上一句:“我会好好保护你的,永远都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