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。
有些事情,即使是小事,我也喜欢依赖朋友们帮忙完成;竞争性强的活动我也很少持续性投入。因为我知道我的投入总跟收获不成正比,这会让我越来越沮丧。
然而这次只能靠我自己——希斯切尔明明已是别无他法、孤立无援,却摆出一副令人无法拒绝的姿态来请求帮忙,实在是蛮不讲理!
我设想过很多种场景,要怎样主动去找不喜欢与人亲近的巴雅托丝,才能不显冒昧地问她:“你好,作为一个巫妖,你知道如何掩盖契子和契主之间的契约吗?”
鼓起勇气后,我来回路过很多趟莫里恩班级的隔壁。
第一次经过的时候,我的视线穿过半开的教室门,一眼落在巴雅托丝身上。但她面前有一个一会儿嬉笑一会儿怒容的狮鹫兽人,而我要找的那位白发巫妖背对着我的身影一动不动。
我纠结了会儿,没有打扰。
错过了第一次,我再没在教室里看见她,为此懊悔了好几天。
直到莫里恩和白云纷纷返校,皎月也回到班级,这天我提前吃完午饭,照例独自在巴雅托丝的班级附近徘徊,功夫不负有心人,终于远远看见巴雅托丝的背影往教室走。
找到合适的时机了!
——我正打算抬脚去追她,一个身影不知从哪出现,闪身挡在她面前。
“对我道歉。”之前表演变脸的那个狮鹫兽人居高临下道。
“凭什么。”巴雅托丝冷冷回答。
我及时刹住脚步,脚跟重重磕在石阶边缘,身体往楼梯口的阴影里一缩,猫腰偷听他们吵架的内容。
廊间的日光横切过走廊地板,此时正午时分,回来的学生不多。我分散了些注意力留意楼梯口的学生,一边因为呼吸打在冰冷的墙面,不自在地换了几种姿势。
“苦头还没吃够?说真的,我也没想到这么有效果。”
“那些流言都来自你?”
“哼,什么流言?什么时候说真话也叫流言了?”说到最后,狮鹫兽人的尾音上扬,几乎一字一句,语气满是讥诮。
巴雅托丝没出声,良久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流言我不跟你计较,”光是听声音,我就几乎能想象到巴雅托丝目光锐利,咄咄逼人的模样,“事情记到现在是你小心眼,更何况我也受了伤。”
“受伤?我易感期被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顿,现在还能站着跟你说话,已经算脾气好了。别转移话题——道歉。低头。否则我就把你那些事全抖出来。”
“你……难道不是已经全抖出来了吗?”
“你、你给我等着!气死我了!”
脚步离我越来越远,我探头往外看:那个狮鹫兽人在教室门口扬声招呼了两个人出来。
三个人,狮鹫兽人走在中间,左右分别是一个天使和一个半人马。他们呈半个扇形,一步步上前,将巴雅托丝围堵起来。
架势凶得好像随时能打起来!我在心里纠结自己要不要挺身而出,毕竟自己还有求于她。
半人马蹄掌磕了磕石板地面,上下将她打量一番,率先开口:“又怎么了巴雅托丝?没事儿又跟琣涅尔对上啦?”
“不想打架就走开。”
“跟你说过多少遍别招惹他,你怎么这么不听劝。听说巫妖喜欢改造身体器官,你看起来完全一副人类的样子,难道是在家跟鱼换了脑袋?”
狮鹫兽人琣涅尔嫌弃地白了一眼半人马,截断话头。
“我看是换了张嘴。属你嘴硬,说话又难听!”
“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发就动手。”站在最边里的天使声线清冷,说出来的话自带审判感。
巴雅托丝冷笑一声,反向前迈一步。
“怎么?打算拿你们那套规则对付我?”
她的语调愈发平淡。
周遭路过的学生察觉到对峙,脚步纷纷放缓,三三两两停下,在走廊两侧聚成松散的人墙。我从楼梯口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,混在人群后方,遥遥看巴雅托丝一对三,又几次言语交锋。
“别以为过去的事就那么算了,”琣涅尔抬高声调,刻意说给周遭所有人听,“贯会惺惺作态,你的问题何止是动手伤人!”
她的话音刚落,嘭一下,一根枝蔓穿透地板拉住巴雅托丝正抬起的脚。
半人马见状立刻上前半步,伸腿抬臂拦住情绪激动的琣涅尔。天使单手收拢在胸口,横移一步,站在巴雅托丝与狮鹫兽人中间,隔开两方。
“不是我的魔法!”琣涅尔道。
众人齐刷刷转头,目光全部钉在巴雅托丝身上,我也顺着看见她指尖尚未散尽的点点绿光。
一时间,前面的人后退,后面的人一股脑地往前挤,我身边有人故意放大声音:“巫妖要动手了?”
“怎么吵架还连带捆自己的——”还有人这样奇怪地感叹。
唯独没人贸然介入这场纠葛纷争——我猜还有另一个缘故,大家都听过关于巴雅托丝的流言,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,静待事态继续发酵。
此刻如果按照身边的人数来衡量双方的气势,那么,狮鹫兽人那方处于压倒性的胜利。
“恐吓我?”琣涅尔忽然笑了起来,“为维持你那副无辜的嘴脸,不敢直接跟我动手?”
她招呼众人:“大家也看见了!本性难移!这还只是小事!难道谁没有听过关于她和莫里恩的那些事?”
“情书也好,毛巾也好,喜欢莫里恩也就罢了,偏偏要那么恶心、下作!捡他丢掉的东西不说,还要不分白天黑夜地跟踪莫里恩!做了这些你依旧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毫不受影响地生活,你怎么敢?”
周遭人声嗡地炸开。我看不见巴雅托丝此刻的神情,心里却生出强烈预感:她就像一只被不断吹胀的气球——等嘭一声响,不管我是个萍水相逢的无关同学,还是有事要向她求助,就什么都晚了!
我使劲扒开人群,从后方挤到最前,站到巴雅托丝右前方半步,刚好挡住琣涅尔的视线。
扭头与我眼神交汇的瞬间,巴雅托丝的反应让我意想不到——不是高兴意外,而是瞳孔骤然收缩,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——有些惊恐的神情。
下一秒,她错开一步,下意识与我拉开距离。
我顾不得在意她的反应——代替巴雅托丝直面琣涅尔、半人马与天使三个人,我的心脏已是擂鼓般狂跳。
“那、那些流言莫里恩已经澄清过了。你们非要揪着不放,是想让大家都不好过,还是单纯喜欢看人难堪?”
一时间,无数目光带着滚烫的热意,瞬间聚焦在我脸上,怒意未消的、探究的、猎奇的……各种眼神让我头皮发麻。
琣涅尔的天使朋友退回她身旁。半人马也收回动作,冷然站立在她另一侧。
当事人琣涅尔皱起眉头,羽翼不耐烦地抖了抖:“尤莉,这和你无关,别多管闲事。”
她、她居然认识我吗?
“我既然知道这些流言是误会,”开弓没有回头箭,既然已经决定帮巴雅托丝了——我挺胸,直视琣涅尔的眼睛,“当然要站出来澄清。”
她沉默了一瞬,嗤笑一声:“是吗?”
“你可别仗着跟莫里恩的关系好,就不管不顾地做伪证啊。你说说,巴雅托丝有多喜欢莫里恩?你怎么解释她一天大半时间总出现在莫里恩身边,又不是在跟踪莫里恩?”
这些流言我还没细问过莫里恩,但不妨碍我寻找机会怼她。
“至少比——”
“我才不喜欢莫里恩!”
巴雅托丝尖利的声音插进来,令我讶然地扭头,发现她眸光紧紧盯着我,眼里满是急切。
她这一声和刚才大不相同,不知怎么让我想到动物悲鸣,让我的心霎时变得无比柔软。
登时,我的手不抖了,底气也变足了,目光扫过远处各种看热闹的脸,回到面前的狮鹫兽人后,心更是变得铁一样坚硬了。
我伸手按住巴雅托丝的手臂,嘴里反驳琣涅尔:“跟我扯什么关系!莫里恩已经解释过了,他的话至少比你凭自己猜的要可靠吧?”
“所以你也承认她喜欢莫里恩?”
“我不喜欢他。”巴雅托丝又一次强调。
“我什么时候承认了?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总把话题拐到这个方向?巴雅托丝都对你强调说她不喜欢莫里恩了,为什么刻意忽视她?”
“谁信啊,她是在嘴硬!”琣涅尔对巴雅托丝抛了一个白眼。
“巴雅托丝本人说出否定,你不相信;莫里恩澄清误会,你也不相信。你信什么?只相信自己的那些臆想偏见?你根本就没打算听她说什么。”
老实说,看莫里恩一开始在体育公园的态度,我怀疑他也不确定巴雅托丝跟踪的事情。但异相发生后,他对巴雅托丝的态度又有一丝信任,是不是两人说开了,跟踪也是误会?
这样想着,吵架还是不能让人看出自己心虚的。
我趁琣涅尔没开口,提高声音指责:“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怀疑巴雅托丝跟踪莫里?怎么证明事情不是你凭空捏造?拿不出半点事实证据,说你造谣也不为过!”
我敢打赌围观的学生们大部分没有目睹巴雅托丝跟踪莫里恩,就像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我一样!
“你——尤莉,”琣涅尔气结,伸出手指指向我,一副我背叛了她的模样,“你为什么要无底线维护巴雅托丝?这个巫妖?”
“琣涅尔,”她身边的天使按下她的手指,声音淡淡的,“尤莉有她的判断,或许……是对同源种族的亲近。”
看他们三个交换了一会儿眼神,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,我隐约意识到,那个天使是在嘲讽我的血统。
什么啊,我气笑了,这是我第一次在天使学校听到这类话。
冰凉的触感从我手背传来,巴雅托丝反握住我的手,非常细微的“对不起”从她身边飘到我耳边。
我不禁愣住了。她的掌心冰冷,气息翻涌间,泄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不安感——她身上的元素在上下不稳定地沸腾,暗元素更是活跃到没边了。
不知不觉中,走廊已经被看热闹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,连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都遮住大半。
没有一人对巴雅托丝的躁动有所察觉,他们热闹看够了开始起哄:“让莫里恩来发话吧哈哈!”“莫里恩快回来了,让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!”
嘈杂起伏的人声占满整个走廊,人头汇聚成的阴影从边缘靠近,贴在我们腿上。
“莫里恩来了——”有谁很快喊了一句。
琣涅尔闻言对我说:“来,让莫里恩说说巴雅托丝到底怎么一回事儿,看看他的朋友有没有背着他说谎!”
人群陡然安静,让开一条过道,像被劈开的海浪陡然分成两截。
一道身影踏着光缓步走来,四翼在身后收竖,巨大的羽影投落在石板地面。
莫里恩及腰的金色长发顺着肩背垂落,阳光穿过廊窗落下来,给发丝镀上一层灼眼的暖辉。他整个轮廓仿佛都镶上一圈明亮的金边。洁白长袍扫过石砖,他面容沉静,瞳色是深邃的碧绿,没有多余情绪,步伐平稳地穿过人潮,停在几步开外,只淡淡望向这边包围圈中央。
随后“哗啦”一下,人声将我们彻底淹没。
琣涅尔第一时间喊着莫里恩的名字,往他的方向大步走去,我和巴雅托丝则维持握手的姿势,目送她过去。
我有些心不在焉。
说实话,以莫里恩过于公正的性格,如果没有事先与巴雅托丝坦诚聊过跟踪的事情,他是没办法做到无缘无故袒护巴雅托丝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