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吃的是政府统一分发的盒饭,两荤一素,一格米饭,菜已经有些凉了,味道也实在谈不上好。
不过开了一上午的会,众人大概已经摸清了这位新市长的行事作风,钱要花在项目上,人来了就是来干活的。
指挥部什么条件,大家就什么条件,所以没人说什么。
林妧其实只吃了两口就有些吃不下去了,但还是低着头慢慢吃。
别人已经开始收盒子了,她还坐在那里小口吃,最后把整盒都吃完了。
谢承骁吃得还挺香,一盒吃完,他抬手又要了一份。
比这条件差得多的地方他都待过,一个政府项目现场的盒饭而已,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。
另一边,齐砚洲已经叫住了一个工作人员。
“附近有商店吗?”
工作人员想了想:“小卖部有,东西不太全。要买生活用品的话,镇上有家超市,开车大概十几分钟。”
齐砚洲点点头,把位置记了下来。
招待所那边条件太简陋,会议结束以后总得去买些东西,别的不说,他那只兔子看见搪瓷盆时的表情,他到现在都记得。
程景川从始至终没说什么,他只是偶尔看向不远处的林妧。
元宝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折迭椅上,捧着并不好吃的盒饭,最后吃得干干净净。
他的元宝一点也不娇气。
可她不娇气是一回事,他舍不舍得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偏过头,低声交代了助理几句。
S市主城区离这里不近,车程将近五十分钟,那里有家不错的本地酒楼,程景川以前来S市时吃过,口味清淡,东西也干净。
助理很快明白,程景川又补了一句:“多带几样。”
他知道她爱吃什么,等晚上东西回来,他亲自给她送过去。
正好,他也想跟元宝说会儿话。
*
下午的会议结束时,早先那场初雪已经停了。
天色却比中午更沉,指挥部院子里薄薄覆了一层白,车轮碾过去,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印子。
政府这边的人还有别的安排,不和他们一起回去,工作人员组织三家机构的人统一坐中巴返回招待所。
林妧临走前又去了一趟卫生间,等她出来,车上的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,她最后一个上车。
车门在身后合上,暖气扑面而来,林妧抬头,一眼就看见了程景川。
他坐在前面,助理在靠窗的位置,他却坐在了外侧, 像是特意给谁留了一条经过他的路。
林妧眼睛轻轻一弯,她拎着就包往里走,经过程景川身边的时候,中巴恰好轻轻晃了一下。
其实根本没晃到能让人站不稳的程度,林妧却“哎”了一声,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他倒了过去。
结结实实扑进程景川怀里,程景川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她。
林妧两只手在他身上一通乱抓,像是真的慌着找地方借力,一会儿按到他肩膀,一会儿抓住他的西装前襟,折腾半天都没把自己扶起来。
心里却已经快笑死了。
终于,在她十分艰难、万分造作地准备站起来时,唇角若有似无地从程景川脸侧蹭了过去。
轻轻蹭的,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抱歉抱歉,程董。” 嘴上客气得不得了。
程景川扶着她的腰,用力按了一下,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。
男人垂着眼,看着怀里这只小宝贝,装得一本正经, 程景川内心很想笑。
他手掌在她腰后,接近屁股的位置稳了一下,才微微侧过脸,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。
“林总小心。”
沉沉的一声,林妧的心瞬间酥了。
她咬了下唇,站直以后还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。
程景川已经松开她,神色如常,林妧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后走。
她不知道,从她踏上这辆车开始,谢承骁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。
所以刚才那一幕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先是看着她往程景川怀里倒,再看着她在人家身上乱摸,最后还看见她站起来以后,娇羞地咬了下嘴唇。
谢承骁很不爽,上午在洗手间里跟他的时候,她有这么娇过吗?
没有,半点没有。
不是催他快点,就是看时间,现在到了程景川面前,连路都不会走了?
眼看林妧越来越近,谢承骁沉着脸,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个空位,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林妧看见了,甚至放慢了步伐,然后,她看着谢承骁,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不坐。
谢承骁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,头也不回。
林妧最后走到后排,在齐砚洲身边那个空位坐了下来。
齐砚洲原本正在看手机,感觉身边一沉,他抬了下眼。
先看林妧,再越过她,往前面扫了一眼,程景川坐在前排,谢承骁坐在中间。
齐砚洲收回目光,不紧不慢地把自己搭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,给她腾出更多位置。
然后又在兔子耳边轻轻说了句:“今天尿这么勤?回去让我闻一下。”
林妧耳朵一红,掐了一把老东西的大腿。
齐砚洲以前一直有点好奇,林妧到了程景川面前,究竟会是什么样子。
今天总算见识到了,摔一跤都能摔出八百个心眼。
兔子?
他看就是一只狐狸精。
*
招待所一共也没几层,项目组为了方便第二天统一出发,把几家机构的人都安排在了六楼。
房间按各自团队大致分开。
程景川住608,助理就在隔壁609;齐砚洲住612,林妧613,两个人只隔着一堵墙;谢承骁在走廊另一头的616,陈序住617。
说远不远,说近也实在太近。
总算回到房间,林妧关上门,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到床上。
累死了。
她躺了一会儿,又翻了个身,脑子里却开始过今天会议上的事。
程景川和齐砚洲……她回忆了半天。
好像也就是见面的时候很客气地握了一次手?
后来会议上两个人偶尔接话,也都是就事论事。程景川叫他“齐董”,齐砚洲叫他“程董”,礼貌得像第一次见面的同行,怎么看都不像很熟。
林妧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得出结论,一个都不能信,这两个男人太会装了。
尤其齐砚洲。
她现在严重怀疑,这老东西就算明天告诉她自己第一次见程景川,也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。
林妧懒得再想,幸好她这次来S市有经验,行李箱里专门塞了几桶泡面。
招待所条件再差,有热水就行。
她卸了妆,洗干净脸,把头发随便扎起来,换上一件宽松的衣服,整个人终于从白天那个坐在会议桌前一本正经的林总变回了林妧。
泡面也刚好泡开,香气腾腾往上冒,林妧盘腿坐在椅子上,满怀期待地挑起第一筷子——
手机亮了。
谢承骁,发来两个字:【下来】
林妧看了一会儿,觉得他有病,她才不理。
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:【等你。】
林妧最后还是认命地端着泡面下了楼。
楼下比白天更冷,雪停以后,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寒意。
谢承骁就站在招待所门口,换了件质感极好的黑色皮衣,外套敞着,低着头抽烟。
陈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车,谢承骁拿了钥匙,准备自己开。
听见门响,他看见林妧素着一张脸,头发扎成一个丸子,怀里还捧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出来。
他盯着那桶面看了半晌,林妧已经低头吸了一口。
谢承骁掐了烟就大步朝她走来,拿走那碗泡面,十分干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谢承骁!你干嘛!” 她才吃了一口!
“别吃这些垃圾食品。”
林妧气得要去垃圾桶里抢,谢承骁一把捞住她的腰,把人直接带回来,半推半抱地塞进副驾驶。
“我带你去吃。”
林妧坐在副驾驶气了半天,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,没好气地问:“吃什么?”
“烧烤。”
林妧动作停住,泡面是垃圾食品,烧烤就不是了?
谢承骁开了快半小时,车速很快,林妧都怕他超速。
那家烧烤店比林妧想象中还要破。
这一带其实也划进了未来产业新城的规划范围,只是开发还没推进到这里。
远处已经能看见施工围挡,再往前几百米就是一所高中,晚自习还没结束,教学楼一格一格亮着白炽灯。
烧烤店就夹在学校和一排老商铺之间。
门脸很小,门口摆着几个红色塑料凳,炭火架在外面,孜然和辣椒被热油一激,香得整条街都是。
林妧本来还嫌谢承骁扔了她的泡面,吃到第三串以后就原谅他了,最后甚至吃撑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。
垃圾食品好啊!真香!
期间外面经过了好几拨刚下晚自习的学生,还有几个年轻的少女时不时探进头看他们,额,应该说是在看谢承骁。
她现在是一个晚上出来觅食的普通女人。
再看看对面,谢承骁坐在一张廉价塑料椅上,长腿随意岔开,皮衣搭在旁边,低着头慢悠悠吃东西。
这种地方越破,他越显眼,根本压不住的贵气和野劲。
往烟火气十足的小店里一坐,是哪家少爷心血来潮跑到郊区体验人生来了?嗯?
吃个烧烤这么潇洒。
回到车上,谢承骁没动车,开着车窗抽烟,林妧在喝果汁。
谢承骁抽烟确实好看,林妧欣赏了一会儿,问:“你今年30?”
谢承骁皱眉:“我31了。“
噢,林妧不问了,毕竟他生日她没有送什么东西,还是不提为妙。
她也有点想抽烟,小手悄悄探过去,谢承骁马上拍开。
“给我抽一口?” 她把果汁往杯架里一塞,身子凑过去。
谢承骁“哼”了一声,让她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,林妧把烟雾吐在他脸上。
谢承骁马上把烟丢了,压着她就吻下来。
她嘴里还有果汁甜甜的味道,他身上却全是刚才留下来的孜然、很淡的烟草,还有冬夜里被冷风吹过的气息,乱七八糟混在一起。
谢承骁一边吻她,一边抬手升起车窗,外面的冷风一点一点被隔绝。
林妧被他亲得想笑,这大概是她接过最不浪漫的一个吻。
一个货真价实的,烧烤味的吻。
*
回到房间的时候,已经快晚上九点了。
林妧刚把包放下,就看见桌上多了一个保温袋,和这个简陋得连家具都有些年头的房间格格不入,袋子收拾得很精致,打开以后,里面的餐盒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林妧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是程景川送来的。
他其实来过,晚上助理把东西带回来以后,他亲自拎到了613。本来想陪元宝吃点东西,也想跟她说会儿话,可房间里一直没人。
他等了一阵,后来还有事,只能先走。
林妧刚刚才被谢承骁喂了一肚子烧烤,其实一点都不饿,可还是坐下来,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。
都是她喜欢的。
她拿起筷子,每样吃了几口,吃不下了,才重新盖好。
起身的时候,她又看见床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拖鞋。
毛茸茸的,软乎乎的,鞋面上还顶着两只长耳朵。
这个更不用猜,齐砚洲送的。
她把脚塞进兔子拖鞋里,居然刚刚好。
衣柜多了很多生活用品,不知道是谁拿来的了,很多袋子。
洗完澡以后,林妧彻底困了,她钻进被子,把手机往床头一扔,连今天发生的那些事都懒得再想。
嗯,睡觉,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