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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甜蜜幻觉

作者:慕容清虢字数:4212更新时间:2026-06-19 15:47:02
  初秋的龙山行宫,夜色从山坳里渗出来,比山下早到一个时辰。
  元玉仪开始说胡话,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。
  梳头时,她盯着铜镜里自己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帐幔,梳子停在半空。“方才,你有没有看见有人站在那里?”侍女望过去,摇头。她把梳子搁回妆奁里。奇怪,她明明看到了。
  后来,她开始频繁地看见黑影。余光里一闪而过,像屋角掠过的飞虫,转过去什么都没有。再后来,那黑影停得久了,不像之前那样一闪即逝,而是停在某处落,安静地待着。
  一团模糊的暗,像人形,又不完全像,在廊柱后、窗纸外、帐幔低垂的角落。她不去看,它就不动;她一看,它也不散,就那么沉着地与她对峙。
  有一回,她觉得有人从身后碰了一下她的肩。不是被衣角扫到的触感,而是一只手的形状。她猛地转过去。空无一人。
  叹气声是从那之后开始听到的,吓得她整个人僵住,以为是幻觉,但每几天就能听到几次。
  最近视野也会忽然模糊。正看着书,纸上的字就洇成一团墨;正对着镜子,镜中自己的脸就像隔了一层水雾。
  起初她没怎么当回事。这些症状时有时无。她跟高澄偶尔提起来,语气也很随意。
  “你说,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把玩着他蹀躞上的金玉。
  高澄正倚着床榻翻奏折,眼皮都没抬。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  “有的话,我父王早回来找我了。”他翻过一页,语气平淡,“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我,没来找过我,可见没有。”说罢叹息一声,“只见过坑爹的,没见过坑儿子的。”
  她知道他想起了那封没有墨点的信,没有接话,只是把靠在他肩上的头又蹭了蹭。
  “高洋信这些。信得不得了。”高澄忽然放下折子,唇角勾起一抹促狭,“傻了吧唧的,还会算命呢——拆字,摆卦,有模有样。他怎么也算不到他长那样,投到我们家有多倒霉吧。”
  元玉仪一愣,一掌拍在他胸口,“你这人好刻薄。”
  高澄低头握住她拍来的那只手,“那又怎样。”戏谑的语气裹着一贯的嚣张。
  “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他凑近她,双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揉搓,把她揉得嘴都嘟起来了。“彼此彼此。”高澄眼底的笑意加深,声音压得又低又慢,像逗一只可爱小猫。
  她被他揉得话都说不清楚,抬手去掰他的手指,掰不开,只能瞪他。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一声,然后吻了下来。
  两个人窝在榻上,笑声混在一起。他低头吻她,她的手指勾在他腰带的扣环上,被他的吻压得缓缓松开,又缓缓攥紧。
  外头那些道不明的恐惧,都在彼此的温度里被暂时隔绝。
  缠绵事后,她把脸埋进他肩窝,闷声说了一句:“反正我对那些半信半疑。”
  高澄低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,像是在哄,又像在下旨,“你只用信我就行了。”
  她在他怀里闭着眼,没再反驳。
  后来,天渐渐凉了,那些东西好像变的频繁。
  直到那天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一个人影!还有很多人,夜里围在她耳边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像幻觉,更像闹鬼。
  侍女们都说没看见,也没听见。她实在忍无可忍,才写信给高澄。信写得简短——最近莫名心悸,好像病了。末了只有一句:你有空能多过来吗?我夜里总睡不好。
  信送出去后,她坐在窗前等。暮色从山脊漫过来,一寸寸吞掉万亩松林的轮廓。风穿过廊檐,呜咽如鬼哭。
  她不怕杀人,不怕死人,也不怕见血,但鬼神是未知的,她怕的是未知。
  高澄收到信时正在看颍川军报。他看了一眼,搁下笔。又看了一眼,目光在最后一行顿了一下。
  没回信,信纸烧了,起身便走。侍从追上来问,他摆了一下手,翻身上马,谁也没带,独自穿过暮色。
  马蹄踏过山道,蹄声被山风卷碎。暮色从山脊上铺下来,松林在两侧飞速后退,黑压压一片连着一片,像一道合不拢的帘幕。他抵达时,翻身下马忘了系缰绳,任由马在墙根下停住。
  殿门没有锁。一推就开了。
  她坐在窗边,听到门响,偏过头来。眼眶是红的。
  “又看到什么黑影了?”他走过去,衣摆带进一阵山涧凉风,一把将她揽过。
  她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高澄叹口气,双手捏住她的脸,力道不重,语气懒洋洋的:“你就诓我吧,又来这招。知不知道我最近很忙。”
  她一把拍开他的手,“哼!”眼眶却更红了。“所以呢?那你不也来了。”她仰起脸,下巴倔强地扬起来,“你敢不来试试。”
  高澄低头看着这张脸——眼眶还红着,下巴却已扬了起来,委屈和嚣张同时焊在一起。他下意识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  哄人这事,他是真不擅长。
  脑海里忽然闪过孝琬闹脾气的模样。那孩子也是这样的,哭着哭着就变成了威胁,非要他又哄又抱,会缠着他的腿一直蹦。那是被全家惯坏了。眼前这个,是被自己惯坏的。
  他忽然觉得女人和小孩本质是一种——惯多了会自讨苦吃。
  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裹着几分认命的无奈。
  “真服了你。”他抬起手,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。拇指划过她颧骨,力道没控制好,擦得她偏了一下头。她又瞪他,他只好把手收回来,改去拍她的背,动作轻一下重一下,像在拍一只怎么都哄不停的幼崽。
  “没有骗你!”她猛地扑进他怀里,脸埋进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压了很久的委屈和不甘,“我真的看到了。有人叹气,就在我耳边。夜里会听到很多人在床边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侍女们都说没听到。”
  她停了一下,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。“还有这里。心跳有时会突然变得很快,你摸。”
  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胸口。心跳确实很快,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拼命扑腾的鸟。他感受了片刻,手掌顺势往下滑了半寸,覆住那团丰盈的柔软,指尖不轻不重地揉了揉。“这里疼不疼。”他问,语气是认真的,手上的动作却不是。
  她愣了一下,脸腾地红了。“你——我跟你说正经的!”
  “我是正经的啊。”高澄低头看她,眼底那点促狭还没散尽,唇角微扬,“你哪儿不舒服,我就检查哪儿。这不是你说的吗?”
  她又气又笑,已经绷不住了,用头往他胸口拱了一下。
  高澄顺势将她重新拉进怀里,手臂收紧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“上回带你瞧过,也没病啊。我今晚就在这儿,别闹了。”他说罢低头,唇在她额上落了一吻。
  她埋在他衣襟里,闷声说:“只有你在,我才睡得安稳。你每天都来好不好……算了,太折腾了。”
  “我倒想每天都来。”高澄下巴抵在她发顶,手掌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,“等开春,我们就回邺城。不带府里那些人,我每天都在东柏堂陪你。”
  “真的?为什么不带他们?”
  “因为……”高澄顿了顿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不想带。”
  他没说真正的原因。明年他想干件大事,拖家带口太麻烦。这话他没说出口,只是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腰带的扣环上拿下来,握在掌心里。
  元玉仪没追问。不带他们最好。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,藏住唇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。
  “你在府上,有没有去过别人房里?”她抬起脸,眼眶还红着,嘴角却已带了一点翘。
  高澄低头看她,唇角微微一挑:“没有。”
  她盯着他,是审视的表情:“真没有?”
  他回看她,既不躲闪也不解释,只是缓缓眨了一下眼——你爱信不信。
  “你不信?”他凑近,促狭一笑,指尖抬起她的下巴。霸道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罩住,他故意拖长尾音,一字一字缓缓碾出来,“你怎么会不信呢。”
  她一愣,旋即一掌捶在他胸口,脸腾地红了。推开他,别过脸去,却被他一把拉回来,重新拢进怀里。
  殿内没有点灯。暮色已退至最后一刻,只剩窗棂缝隙漏进的一线蓝光。
  高澄的眉眼在这种光线里愈显深邃,眸色像琥珀里封着一池星火。
  他静静看了她片刻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终于等到她问这句话了。
  “今晚,”他说,声音压得极低,惯有的戏谑和霸道都沉了下去,“就让你确信。”
  她愣住。
  他伸手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她低呼一声,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,手掌碰到他后颈的皮肤,是烫的。他收紧手臂,低头看她,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:“怕了?”
  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,鼻尖蹭过他华丽的衣料,闻到了松林和龙涎香。
  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窄窄的一线,落在两个人交迭的影子上。
  他俯身撑在她上方,没有急着做任何事,只是低头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,像在用眼睛描她的轮廓。
  她闭上眼。他的唇从她的眉心滑下来,沿着鼻梁一路轻缓而下,像在描一幅舍不得画完的画。然后在她的唇角停住——没有急着深入,只是覆在那里,感受她唇上的微凉一点点被捂热,而后才加重力道,辗转碾磨。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,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被他吞了下去。
  他微微退开半寸,鼻尖相抵,呼吸交缠。烛火在两人脸上轻轻摇曳。
  “想要我陪你多久。”他声音低哑,拇指蹭过她微肿的唇瓣。
  她睁开眼,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  “一辈子。”
  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。
  高澄没有说话。只是低下头,重新吻住了她。这个吻比刚才更深,更重,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入自己的骨血,像是在用这个吻回答她——好。
  他没有说出口,但她听见了。
  她把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,攀上他的后颈,指节穿过他散落的发丝,将他拉得更近。
  窗外山风穿过松林,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。
  月光翩然落在两人交迭的影子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  那匹没人拴的马在墙根下静静站着,偶尔甩一下尾巴。夜色从山脊上铺下来,把一切都盖住了。只剩殿内两人交迭的喘息,起伏沉落,像这山巅的黑暗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。
  此后,高澄去行宫的次数更密了。丞相府里处理不及的事务,一件件都推给了高演。
  高演接过那些奏折时,没有多问。只是低头展开,指尖在纸页边缘按了按——那上面还留着大哥的笔迹,墨迹凌厉,连纸张的折痕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  大哥不说,他便不问。大哥让他做什么,他便尽力做好。从小到大,一贯如此。
  他从来不是会追问的人。朝堂上的暗涌、兄弟间的嫌隙,他看的懂,但不想看懂。
  他只想为这个家做点事,盼着家宅安宁,除此之外,再没别的念头。
  在渤海高家,他一点都不蠢。他只是不想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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