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·病倒
洛芙娜是在凌晨一点发现不对劲的。
她躺在床上,后颈的腺体规律地跳动着。她翻了个身,朝向床沿,额头悬在阿列克斯那一侧上方——他还没回来。
她等了很久。挂钟的走针声在黑暗里格外响,咔哒,咔哒。她数了四十下,终于坐起来,披上开衫,走下楼。
二楼书房门缝下漏着光。
她推开门,看见阿列克斯趴在书桌上,侧脸枕着手臂,像是睡着了。她松了口气,走过去,手刚碰到他肩膀,就被烫了一下。
“阿列克斯?”
他没动。他的呼吸很急,很浅,额头抵着手背,衬衫的后领全湿了。她伸手探他额头,温度高得吓人。
洛芙娜叫管家来。
医疗团队来得很快。医生检查后,说:“夫人,阁下是过度疲劳。长期睡眠不足,加上近期日程压缩得太紧,身体撑不住了。需要静养,至少两天。”
洛芙娜站在一旁,手指绞着开衫的衣角:“只是疲劳?”
“是,夫人。没有器质性病变,但再这样下去,随时会垮。”医生收起听诊器,“今晚必须有人守着,防止他醒来时意识不清摔倒。”
洛芙娜点点头:“我来。”
医生带着人退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洛芙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阿列克斯。他的脸色很差,眉头皱得很紧,即使在昏睡里也绷着,像一张从未被解开过的绳结。
她想起这些天。他中午回来陪她吃饭,晚上十点前一定到家,凌晨还会确认她的呼吸。她以为他是把日程排得刚刚好,原来他是把日程绞碎了,硬往她身上贴。
她心疼。胸口里有一根很细的线,被人轻轻拽了一下,钝钝地疼。
洛芙娜伸出手,握住他垂在床单上的手。他的掌心滚烫,带着高烧的温度。她一根根扣住他的手指,轻轻攥住。
他没有醒,但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阿列克斯动了动。
他的眼睛没睁全,只睁开一条缝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房间里切出一道灰白的光带。他偏过头,看向床沿,空的。
椅子是空的,洛芙娜不在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一下子乱了。撑着床单想坐起来,手臂发软,撑到一半又跌回去。他再撑,手肘抵着床沿,指节发白,整个人往前倾,像被骤然抽去了脊骨,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,却再也撑不住。
“洛芙娜……”
阿列克斯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喉咙里卡着一把粗粝的沙。
没人应。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毯上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住床头柜,抽屉被拽出一道缝,里面的东西哗啦响。他不管,只是撑着,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
门开了。
洛芙娜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杯水。她看见他,眼睛猛地睁大,托盘差点脱手。
“你干什么!”
她冲进来,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,水洒出来半杯。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掌心下的肌肉在发抖,烫得吓人。
“回去躺着!”她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。
阿列克斯看见她的脸,整个人愣了一瞬。他撑着门框的手指松了力道,肩膀塌下去。
他伸出手,一把抱住了她。
手臂横在她腰上,越收越紧,脸埋进她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心跳又快又重,她贴着他的胸口,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节奏乱了,一下一下撞在她身上。
“你不在,我着急。”
阿列克斯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里,带着高烧的燥热和一种干燥的、像被火烤过似的恐惧,陈述自己睁开眼的第一反应。
他抱得太紧了,紧得她肋骨发疼,但她没有推。
洛芙娜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秒,然后落下来,覆在他后背上。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,布料贴在皮肤上,很湿,很烫。
“我只是去端早餐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,像拍一个刚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,“我不会不见的。”
阿列克斯没有松手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很久,直到她的声音把他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拉回来一点。他抬起眼,眼眶红得厉害,眼底浮着一层血丝,目光发虚,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,还没完全醒
他看着她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发干:“你不能不在。”
洛芙娜的手指停在他后背上。她垂下眼睛,声音很轻,带着深深自责:“你不用为了我这样的……你不在,我也能好好照顾自己……”
阿列克斯看着她,眼神里有某种被撕开的、原始的痛楚。他摇头,动作很慢,但很坚决。
“你不能。”他说,语气急切,“你需要我。”
洛芙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看着他被晨光削出的、不再挺直的轮廓,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和抿紧的嘴唇,心里那股酸涩忽然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。
她生气。不是因为他霸道,是因为他把自己绞碎了往她身上贴,却从不问自己疼不疼,累不累,只问她需不需要。
“你这样我也会心疼……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她的眼眶也红了,没哭,是气,是心疼到极点的无力。
阿列克斯僵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想些说什么。想道歉,想解释,想说“我只是怕你受伤”,想说“我没有办法”。
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洛芙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这个攥着她的手不放、把自己绞碎了还说“你需要我”的男人,竟然让她的胸口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。
他很好,好到她不知道怎么报答这份好。
(第四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