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9-“我给得起”

  下着大雨的深夜本就没什么店还开着，只剩粟小希家小区附近的酒店还在营业，要找个说话的地方也只能来这里。虽然夏之遥和叶准去酒店的次数也不少，但像这种只为了找个安静地方说话的情况还是比较罕见。
  不过这酒店和叶准少爷以往的消费水平不太相符就是了，酒店并不高档，只是平价的连锁品牌，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雨水的潮湿冷味。
  叶准和夏之遥进门，打开空调的除湿功能后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，一时陷入沉默。
  “你饿不饿？”
  叶准想了半天，突然来了这么一句。
  “晚上吃饭了吗？”
  真是意外的开场白。夏之遥含糊应了一声，其实她根本就忘记了自己吃没吃。
  来时路上想的词都没说出口，叶准看着面前垂头的女孩子，夏之遥的眼睛好红，看起来就一副憔悴的模样。
  他原本是想从容点的，但看夏之遥这副样子，叶准的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。
  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难受，只是当他跟她感同身受后，连她此刻低头的心情都能猜测得到，微妙的酸楚感让叶准感到陌生，又感到格外心痛。
  “我觉得……其实你一直不肯真正的接受我、相信我。”坐着有些难受，于是叶准站了起来，“但站在你的角度想，的确是我之前对你太差了，所以你不相信我也有你的道理。”
  夏之遥摇头，小声道：“不是的。”
  不是太差，是太好，好到她还不起。
  叶准真笨，完全猜错了。
  “我喜欢你。”
  也不知是不是她声音太小叶准没听到，总之他完全没管夏之遥在说什么。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夏之遥浑身一僵，条件反射般抬起头。
  她对上叶准的眼睛，那是一双少年明亮炽热的眼眸，此时此刻正在直视着她，眼里的温柔快要把她融化。
  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呢？这简直就是在作弊。
  “我的确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表白的，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没有做到男朋友的义务，在学校里跟你人前不熟这种事，我很后悔。”他舔舔干涩的嘴唇，“对不起，我……是我亏欠你，所以，你对我有意见、有怨气，都是应该的。”
  叶准深吸一口气，他承认自己从潜意识里忽略掉的那些情绪和过错，但叶准少爷天生没有畏难情绪，他想要的都能尽力得到。
  “对不起，是我的错，是我要开始这段关系，但我一直没在放心上。”
  那双勇敢明亮的眼睛，坚定到让她害怕。
  “但是，我会改正。”
  “不是的……”夏之遥想哭，可是眼泪已经掉过太多，好像哭得干净。她的眼眶酸涩，流不出泪水来，“不是……”
  叶准猜的不对，夏之遥明明是在愧疚给不了他更多、更好的，所以才想分开。从叶准那里得到的东西太多，她偿还不起，所以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叶准没错，是她要不起。
  “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你跟我生气的直接原因，但我只是想到了，觉得自己确实没做好，亏欠你，所以才跟你说这些。”
  过去的那些事，连夏之遥自己都淡忘了，没有再想起来了，当下都是太喜欢叶准，所以才感受到的痛苦。
  他还在愧疚自己做得不够好、给的不够多呢。
  “我是喜欢你的，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也能改正，所以能相信我吗？”叶准说到这里，才发觉自己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，于是赶忙加上自己的目的，“你要是喜欢学习好的……我试试，你生气的原因也跟我说说，我改改看，不分手行不行？”
  其实叶准根本没说到点子上。
  可叶准说喜欢她，说觉得亏欠她。
  从前叶准给夏之遥再多，始终都是在往快要崩塌的树枝上增添重量，在脆弱的关系上不断加注筹码，所以幸福总是摇摇欲坠，夏之遥始终无法给他相信和宣之于口的喜爱。
  现在叶准回过头去，重新修剪以往被忽视掉的那节枝桠，又填以更多包容和爱进去缝补，枯萎的心像被雨露灌溉，潜藏在骨子里的腐坏隐疾被连根拔起。
  明明这不是夏之遥要跟他分手的真正原因，可她却从这一刻才开始放下最后的防备。
  其实夏之遥也并未完全消化叶准话中的含义，只是叶准说喜欢她，于是情感战胜了理智，让她也想说些什么。很想拥抱他，很想告诉他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感情，夏之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。
  夏之遥想开口，可比话语先释出的是眼泪，迟来的眼泪在此刻顺着她的脸颊滚落，她看着叶准泣不成声。
  见她表情有所松动，开始啜泣流泪，叶准沉默片刻，才轻声问：“是因为我吗？”
  “……什么？”
  “你的眼泪。”
  叶准没有伸手擦掉那些晶莹的泪珠，只是凝视着它们，这是夏之遥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的铁证。
  是啊，是为他而流的眼泪。
  和以往的苦涩不同，原来感到幸福时也会想要落泪。
  夏之遥望着他：“是。”
  多日的焦灼不安在得到她的肯定回复后释然些许，还没到最坏的结果，叶准松了口气。他的身体习惯性地往前靠，伸出手想抱她，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。
  其实叶准已经很想抱夏之遥了，在国外的时候天天都是孤家寡人，刚回国又遭分手重磅消息，辗转快一个月下来，他都觉得是自己有点压抑了。
  但夏之遥还没回答他呢，他现在身份尴尬，好像是不太合适。
  于是叶准的手缩了缩，转向旁边桌子上的纸巾盒，抽出两张纸巾给夏之遥擦眼泪。
  叶准的手蹭过夏之遥的脸颊，别过她鬓边的发到耳后，有一瞬恍然。
  妈的，真的好想抱她。他刚这么想，胸口撞入一具柔软的身体，夏之遥站起来得急促，叶准也没反应过来，被她撞过来的力道带得往后退。
  好在房间不大，没有摔在地上的空间，叶准踉跄两步，带着夏之遥一起倒在身后的床上。
  在大脑思考给出方案之前，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反应，叶准伸出手，把他熟悉的、许久未能碰到的女朋友抱在怀里。
  夏之遥趴在叶准身上，还在啜泣，她的手死死抓住叶准肩头的衣料，攥出一小捧形状，叶准深吸一口她发间的香味，收紧手臂。
  她主动抱他了，这是有戏的意思……吧？
  他不确定：“小遥？”
  “……我还不了。”
  “嗯？”叶准没明白夏之遥说这四个字什么意思，什么叫还不了？他对天发誓自己从未叫夏之遥还钱，叶准少爷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要回去过，那太掉价了。
  “什么还不了？谁跟你说让你还的？是不是有人使坏在你面前说我坏话？”
  叶准明显没对上她的思路，他在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。
  这下悲伤的氛围没了，只剩无语了。
  “不是。”夏之遥止住眼泪，闷闷道，“你给的，太多了，我给不了你那么多，还不起。”
  被她垫在身下的少年没说话，只是搭在她腰上的手仍然有力道，扣得牢固，不许她离开分毫。一时间只剩下他心跳的声音传递过来，紧贴着她跳动的心脏共振。
  半晌后，她听见叶准的笑声。
  “小哑巴，可是我给得起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