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阳五岁那年,第一次见到严雨露。
那是他搬进大院的第一天,妈妈牵着他的手,敲开了邻家的门。门开了,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门后,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被谁捏了一下。
“这是雨露姐姐。”妈妈说。
严雨露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她的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柔。
“你叫什么呀?”
“邵阳。”
“邵阳。”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,“好,以后姐姐带你玩。”
大院里同龄的孩子不多,年纪都比邵阳大。邵锦比他大五岁,十岁的男孩们已经可以骑着脚踏车到处疯,从巷头冲到巷尾,扬起的风把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吹得鼓起来。
邵阳的脚踏车仍带着辅助轮。他追不上他们。
邵锦不是不想带他玩,只是大孩子有大孩子的世界。十岁的男孩聚在一起,聊的是他听不懂的话题,玩的是他够不着的游戏。邵阳有时候坐在台阶上,看着邵锦和那些大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手里攥着从地上捡的树枝,在地上画圈。
严雨露会在这时候出现。
她从不会说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”,她只是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他在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脚踏车。”他小声说,“哥哥他们在骑车。”
严雨露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盒粉笔。
“那我们来画一个球场吧。”
她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她画得很认真,粉笔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,白色的线条在灰色的地面上延伸。
“这是羽毛球场。”她说,然后把一只旧球拍塞进他手里,“来,姐姐教你打球。”
球拍的握柄太粗,他的小手握不住。严雨露绕到他身后,蹲下来,手把手地教他。她的手指包着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确的位置。
“拇指按在这里,食指这样勾住……对,就是这样。”
她的手很暖。
那一年,他五岁。他还不知道什么叫“喜欢”。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醒来,都会跑到阳台,看隔壁的窗户有没有打开。如果窗帘拉开了,他就知道她今天在家。
那一年他过生日,爸爸妈妈问他想要什么礼物。
“想要个姐姐。”他说。
大人都笑了。妈妈问,“妹妹行不行?”
他摇头。“姐姐。要雨露姐姐那样的。”
大人们笑得更厉害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他只是很认真地想要一个姐姐,会用粉笔画线、会蹲下来教他握拍,一个不会丢下他的姐姐。
后来他八岁了。他进了羽球校队,每周三次训练,教练夸他有天赋。他想告诉严雨露,但她不在。她去外地上学了,一年只回来几次。
他开始记日子。日历上画着红圈,每一个红圈都是她回家的日子。到了那个日子,他会趴在窗台上,看院子里的车,等着她回来。
但红圈总是很少。一年只有那么几个。
所以她回来的那几天,他一定会抱着球拍去敲门。
“邵阳?”她看见他,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,眼睛弯弯的,“你怎么长这么高了?”
他站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其实他只到她肩膀,但比去年高了半个头。他把手里的球拍举起来,“姐姐,打球吗?”
严雨露有时候在忙,有时候刚回来很累,但只要她有空,她一定会说“走”。
大院旁有一个旧球馆,地板有几处翘起来了。他们就在那里打。她从不嫌他打得差,也不嫌他跑得慢。她把球喂到他最舒服的位置,让他跑、让他接,让他发挥。
“很好,这次比上次进步好多。”
她总是这样说。每一次都这样说。但邵阳的嘴角压不下去。她夸他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进步了,但他知道,她想让他觉得自己进步了。
那些年,他把严雨露每一次回家的日子都记得很牢。她在家的天数不多,能分给他的时间更少。但那些零碎的、断断续续的几小时,被他很珍惜地记下了。
十三岁那年,他跟父母说想上体校。他想要和严雨露站在同一个地方。不是站在电视机前看,是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成绩又不差,老师不是说你能上重点?”父亲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母亲在旁边没说话,但眼神和父亲一样。
邵阳没有争辩。他知道自己说不清楚。怎么开口呢?说自己这几年通过各种管道看了严雨露每一场青年赛的录像?说自己看着她从排名22打到里约奥运?说自己想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?
他说不出口,但他还是去了体校。不是父母突然同意了,是他太倔了。他们拗不过他。
体校的日子比想象中苦。天还未亮就起来跑步,练到手指磨出血泡,练到小腿抽筋到睡不着。他咬着牙撑下来,因为他知道每熬过一天,他就能离她更近一步。
十五岁那年,他进了省队。同一年,严雨露拿了世锦赛冠军。
他是在宿舍看的直播,周围是队友们嘈杂的说话声。有人说“严姐牛啊”,有人说“世锦赛冠军,下一站世界第一了吧”。
但邵阳没有说话。他的注意力全在严雨露在场上的样子。她落后的时候不慌,领先的时候不躁,每一个球都拼尽全力,输了就咬咬牙,赢了就握一下拳。
她不会像有些选手那样赢了就吼、输了就摔拍子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不会被任何东西击倒的人。邵阳盯着屏幕,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。
那天晚上,他在被窝里又把所有关于她夺冠的新闻翻出来看了一遍。新闻配了一张她领奖的照片,她站在领奖台上,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,嘴角的弧度不大,但眼睛里有光。
邵阳看着那张照片,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太对。
后来他发现,不只是心跳不对。
省队的更衣室比体校更“开放”。十几岁的男孩子聚在一起,聊的话题五花八门,荤素不忌。他一开始不太懂,后来慢慢懂了。再后来,他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候,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严雨露。
那天他从厕所隔间出来,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。水龙头开着,冷水哗哗地冲,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那张脸很陌生。
不应该是这样的。她是姐姐,是教他打球的人,是从小就对他好的人。他怎么能……
但他控制不住。他完了。
那段时间他见了严雨露就躲。他开始怕自己看她太久会露出破绽,怕自己说话时声音会抖,怕她看出什么来。
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在躲她。但他只知道,从那之后,他再也没叫过她“姐姐”。
十七岁,他入选国家队二队,开始和唐硕搭档。
那一年他拿了第一个青年赛冠军。严雨露不在同一个赛场,她在打高级别的赛事,在世界的另一端拿冠军。但领奖的时候,他第一次对着镜头笑了,悄悄地希望或许严雨露刷到时,他的样子是好看的。
那年严雨露攀上了女单世界第一。
邵阳为她高兴。真的高兴。但他也第一次意识到,他要追上她的路,更远了。不是“再努力一点”就能到的那种远。
而且进国家队后,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严雨露的温柔,是底色。
她在训练馆里会对二队的小孩点头,在食堂里会和阿姨聊天,在走廊里会帮抱着一筐球的小队员捡球。她对谁都温柔,对谁都会嘘寒问暖。
他本来以为,她对他是有点不一样的。但后来他发现,她只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。
那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下。
但能进国家队,能待在每天都能见到严雨露的地方,邵阳还是高兴的。
他尽量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,开始在脑子里记下“严雨露不喜欢什么”。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球包,不喜欢赛前被问“能赢吗”,不喜欢在机场被怼着脸拍。他记下的不是她的缺点,是他的喜欢又多了一个维度。
“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,”他后来对唐硕说,“你只知道她赢了、输了,排名第几。但我知道她比赛前会喝什么,知道她赢了会怎么笑、输了会怎么抿嘴,还知道她不喜欢什么。”
唐硕看了他一眼。“……你变态吧。”
他没反驳。
十八岁,他和唐硕的积分赶上了推迟的东京奥运,但最终止步八强。
那一年他们的排名是二十几,能打进八强已经是超常发挥。他没什么遗憾,但他在后台看着女单的赛事时,心一直是揪着的。
他知道她赛前得了流感,烧了好几天,身体没恢复过来。他想起了她说过的,东京是她等了五年的事。
后来她摘了银,他看见她领奖时,眼底写着的是满满的不甘。但他没有任何立场说任何或鼓励或安慰的话。他只能看着,隔着屏幕看着。
二十岁,他和唐硕以黑马之姿拿下了全英赛冠军。
颁奖仪式上,他看着国旗升起来,听着国歌奏完,脑子里想的却是:她当年拿全英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
这一年,二十五岁的严雨露已经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冠军,她的荣誉簿上只差一块奥运金牌。所有人都说她是 “女单的绝对统治者” ,所有人都在期待她明年在巴黎圆梦。
但邵阳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。
同年的亚运会,混双的女队员被造了黄谣。网上的评论越来越难听,记者在赛后混采区甚至把话筒怼到她脸上,问了极其过分的,关于一个女运动员根本不需要回应的东西。
那个女队员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,说不出话。
严雨露在旁边,本来不是采访她的。但她一步跨了过来,挡在了那个女队员面前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问这个问题本身,就是在传播谣言?”
她看着那个记者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记者愣了一下。
“她是运动员。她在场上拼了命打比赛。你应该问她今天的战术、她的发挥,而不是问她怎么看自己的谣言。”
她盯着那个记者,目光没有闪躲。
“以后这种问题,不要再问任何一个运动员。”
现场安静了两秒,然后其他记者开始问别的问题了。
邵阳站在混采区的角落,全程目睹。他后来刷到那条新闻的评论区,有人说严雨露“太刚了”、“不怕得罪媒体吗”,有人说她“多管闲事”。
那个记者后来确实再也没有说过严雨露一句好话。她的排名滑落的那段时间,那家媒体的标题是最难看的。邵阳知道那是对她的报复,但他更知道,她不在乎。
他想起她说话时的表情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只觉得那一刻的严雨露特别帅气。
非常、极其、特别帅。邵阳只知道自己喜欢她喜欢得快要疯了。
二十一岁,巴黎奥运。他和唐硕在铜牌战输了。第四名,离领奖台只差一步。
他坐在场边,毛巾盖在头上,汗水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。他没有哭,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严雨露的比赛在他之后。他在观众席上看了她的铜牌战。她的膝盖缠着厚厚的绷带,跑动的时候右腿发力明显不敢太猛。但她赢了,眼眶是红的,却没有掉眼泪。
邵阳坐在观众席上,他想冲下去。想抱住她。想告诉她“你已经很好了,你不用再证明什么了”。想把她按进自己怀里,让她哭出来。
但他知道自己依旧没有立场。当晚他回房后握着手机很久很久,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。最后发出去的却只是一行字:“你是我们心中的冠军。”
那天晚上严雨露没有回复。
邵阳刷新了很多次,每一次都没有红点。他只能告诉自己,也许她的手机已经被消息淹没了。也许她不想回任何人的消息。也许她看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第二天自助餐厅吃早餐时,严雨露端着盘子走到了面包区。邵阳当时站在那里,正用夹子夹一个可颂。
她低头将另一个可颂夹进了自己的盘子里。然后邵阳听见她开口了。
“昨晚的消息,谢谢。”
当时他的耳尖,和二十三岁的此刻一样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。
所以他该如何回答,邵阳为什么会喜欢严雨露?
从五岁说起?说她用粉笔画线,说她手把手教他握拍,说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的时候眼睛是弯的?
从八岁说起?说他趴在窗台上数她回家的日子,说他把日历画满红圈,说他抱着球拍去敲门的时候心跳有多快?
从十三岁说起?说他为什么非要上体校,说他看了她每一场比赛的录像,说他每天训练到抽筋就是因为想追上她?
从十五岁说起?说他发现自己手冲时想的是她之后,在洗手台前站了多久,说从那以后再也没叫过“姐姐”?
从二十岁说起?说亚运会混采区她挡在那个女队员面前的样子,说他觉得她帅到不行,说他把那条新闻存了下来?
从二十一岁说起?说他想冲下场去抱她,说他删了又打的消息,说“你是我们心中的冠军”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认真的话?
太多了。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他喜欢了那么多年,从五岁到二十三岁,从“想要个姐姐”,到 “想要她只是我一个人的”。
邵阳的手指在严雨露的手背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摩挲,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,也许不用从五岁说起。
也许他只需要说——
“很久了。”
他开口了。声音有点哑,但很清楚。
“喜欢你这件事……很久了。”
严雨露的耳尖也红了。
